男孩看她的眼神落在自己怀中,神情不由得紧张起来,这次说出的话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带上了些恳求,“求你了,我们只要待到雪停……”
“随便你。”她面无表情地回应他,但进门后,还是对着身侧的人说道:“给他们送点冬衣和热食,等雪停了再让他们走,不用给钱。”
他们这般年纪和境遇,给了银钱也守不住。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旁人,她能做的仅此而已。
她迈向住屋,步伐越来越沉重,近日母亲每天都神志不清,病中糊里糊涂地念着故人名字,宋府一直笼罩在无法言喻的压抑之中。
等到晚间,她和宋宁时刚从母亲院子里出来,仆从匆匆而来,说白日里的小乞丐想见她。
“什么乞丐?”宋宁时不明所以。
她抬头看了眼还飘着细碎雪花的黑沉天空,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她因为常年睡不好眼底印着两个青黑,看起来阴郁又没有生气。
“见我做什么?”
“小的那个好像是生病了……”仆从有些为难地开口,说完还看了看她的脸色。
她揉着眉心的手一怔,脑海中浮现那个小兽一样的眼睛,和紧紧护着怀中孩子的模样。
她默了片刻,才道:“去看看。”
刚出侧门,男孩就急切上前,恳求道:“他生病了,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发发善心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一瞬间,她低下头,紧紧盯着那双眼睛,不错过他神情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做什么都可以吗?”
男孩没有多加思考,“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救他!”
“他是你什么人?”
“我弟弟……”男孩顿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开口,“我捡来的……”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想了什么?好像想了许多,又好像是一片空白。
她让管家收留了他们,等他们养好病,就让竹语把他们送去了云瑶那里,还给了他们名字。
云汉、云明。
她是他们的恩人,他们想要回报她,所以他们千里迢迢来了肃州。
云汉瞥见她的刹那,眸中倏然一亮,随即谨慎地环视了下四周,才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率先起身走向另一条小径。
她将轻纱在帷帽上覆好,略作停顿才举步跟上。竹语则远远缀在后头,不动声色地断后。
走到小径深处,云汉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叠放整齐的布包,又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才递送到她面前。
“小姐,这是面罩,此物只在高家药堂出售,且每一副都记录在案。”他顿了顿,语带歉意,“我没能买到解瘴气的药,据药堂的人说,所有病患都要被集中到城外的庄子上诊治,理由是煎药复杂,需大夫亲自看顾。”
云汉脸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他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我特地去那庄子看过,的确能闻到药味,也见有戴面罩的人出入。我夜间再去查看时,庄子上灯火通明,门外还有兵士彻夜把守,戒备极为森严。”
“有人驻守?”
宋宁嘉语气沉沉,眉心紧拧在一起,心头的怪异感更甚,高家到底想做什么?
突然,一阵眩晕感袭来,眼前的事物都在泛着白光,又逐渐扭曲,她感觉自己好像轻飘飘的一张尺素,正随风摇曳。
云汉忙上前一步托住她的手腕,扶稳后又放开。
“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宋宁嘉站稳身体,抿唇笑了下,岔开话题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云明呢?”
云汉面上的犹豫一闪而过,才笑着说:“两个人走在一起太显眼,我没让他跟来。”
宋宁嘉注意到他一闪而过的异样,但是没有多想,云汉做事一向稳妥,没有出过差错。云明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机灵,而且很听云汉的话,所以她并不担心他会惹出乱子,只是想云汉可能是怕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才没说实话。
“还有——”宋宁嘉从腰间解下荷包递给他,“你们准备动身回上京,越早越好。”
云汉接过荷包,“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能做些什么?”
她点了下头,但是并没有多说,“情况复杂,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及早动身上京。”
“好,我知道了。”
宋宁嘉又嘱咐了几句,眼前的眩晕感愈来愈重,她放下轻纱,转身离开前又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竹语一直在远处等候,见宋宁嘉走过来的步伐有些摇晃,快步上前两步扶住她,“现在回客栈吗?”
宋宁嘉长呼出一口气,轻纱微动,“回吧。”
回客栈的路上,她一直在脑海中反复品味着云汉带回的消息。
高家将瘴气解药牢牢控在手中,最浅显的缘由无非是牟利,可高家位高权重,本应不屑于行此蝇营狗苟之事;
再者,或许真如他们所说,因煎药工序繁复,为防寻常百姓误用送命,才统一诊治;
或还有第三种可能……
就是解药本身藏有蹊跷,高家不愿让人窥见其中隐秘,才要将所有病患与药方一并收拢。
目前看来,所有的线索都在解药上,可她去哪里找解药?要季岚去闯庄子吗?
千头万绪如乱麻一般绞着,刺得她额角隐隐作痛,她下意识抬手想揉一揉眉心,指尖却触到了冰凉的帷帽轻纱,只好垂下手。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到客栈门前。
上楼时,小二看到她们回来,还热情地上前询问需不需要午膳,竹语叫他送到房间。
行至房门前,她正欲抬手推门,却被竹语猛地一把拽到身后。
她自己则上前一步,眼神冷冽地盯着房门,周身倏尔一绷。
宋宁嘉先是一怔,又见竹语如临大敌的样子,目光也倏然沉下,眼眸微眯,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竹语一手挡在宋宁嘉身前,另一只手刚触到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
入目所见,男人额角处一片暗红血污,身上的黑衣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口,他开门的右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将周围的布料染得一片粘稠。
“女医,事出有因,冒犯了。”
看见从门内出现的人,宋宁嘉心头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眉头蹙起,沉声道:“你是世子的人?”
“是。”岐一迅速左右扫视了一遍,后退一步让开门口,压低声音,“此处不便,还请女医入内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