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山风丝丝缕缕,带着泥土的潮气。
宋宁时靠坐在树下,双手撑在额角上,颓丧地垂着头。
他整整两日未合眼,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宋宁嘉受伤的样子。
梦中,瘦弱的少女半截身子都泡在水里,身上还穿着他亲手给她系上的披风,他想开口叫她,可是他张嘴却没有声音,无论他怎么喊,声音似乎都传不到她耳边。
苍白的小脸上神情呆滞,空洞的双眼仿佛隔着水汽在看他,又好像在看着不知名的虚空,只是麻木的开合着嘴唇,不断地重复着:“哥哥。”
细若呢喃的声音,时时刻刻吊着他的精神,抓的他心肺似火烧,头一跳一跳的疼,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挤压他的脑袋。
高静英拿着用油纸包的肉饼从远处走过来,看到的就是宋宁时颓然坐在地上的样子,青年洁白的衣摆下全是泥泞,平日整洁的发冠此时也有些松散,看起来颇为狼狈。
“宋公子!”
宋宁时脑中一片混乱,兀然听见高静英的声音,一向温润的眼睛里闪过厌烦,但还是抬起头,生硬地扯了扯唇角,“高小姐。”
高静英看着他熬红了的双眼,到底没忍心说出斥责的话,此时的她看起来也有些狼狈,那巨石滚落的时候,她离马车不算远,还是她身边的灰衣及时把她拉到树后,才没让崩碎的马车碎片伤到她。
当时宋宁时一心往巨石那边跑,高静英怕伤到他,立马让灰衣也把他扑到了地上。
若按宋宁时当日像得了失心疯的样子,只怕是也追着跳下去。
高静英思及此,缓缓在宋宁时身边坐下,说道:“宋公子,宁嘉妹妹有季将军保护,定当无虞,方才竹语又跟人去寻,应当用不上多久就能回来了。”
她将肉饼塞到宋宁时手上,继续说,“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身体就要垮了,若是宁嘉妹妹回来,定然也不愿看见你病倒的样子。”
宋宁时垂眸看向手中的肉饼,说出口的话硬邦邦的,“多谢高小姐。”
他话音一落,沉默蔓延。
饼上的热气透过油纸传到手上,丝丝的肉香萦绕在鼻端,宋宁时仿佛捏了个火炭在手上,下意识就想扔掉。
他的妹妹,可有受伤?这两日可有吃饭?夜间可能安眠……?
竹语和季岚的属下已经离开快两个时辰了,他们要寻到什么时候?他本应该跟着去的……本应该去的……
宋宁时耳边不断传来嗡鸣声,搅的他脑子一团浆糊,忍不住闭上了眼。
“回来了!季将军和宋女医回来了!”
远处传来一声大喊,犹如一道惊雷,人群忽然就骚乱起来。
宋宁时‘唰’地睁开眼睛,急匆匆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往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
肉饼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泥。
高静英盯着地上的肉饼看了两眼,冷哼了一声,收回视线也朝着宋宁时离开的方向走去。
宋宁嘉只跟着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身瘫软,腿胀得发疼,在竹语第三次提出背她走时,没再拒绝,要是她再推辞下去,只会拖慢他行进的速度。
四人又在山间走了一个多时辰,遇上了在四周巡视的士兵。
将士们看到四人,立马上前,有两个人朝反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快去报告将军和殿下,人回来了!”
宋宁嘉示意竹语将她放下,双脚刚落地,手臂就又被稳稳地扶住了。
竹语拒绝了要搀扶的将士,撑着宋宁嘉的胳膊陪她缓慢地往前走。
眼前汇聚的人越来越多,但都自发地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泱泱!”
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宋宁时的声音尤为突兀。
宋宁时跑到宋宁嘉身边,抓着她的肩膀的手有些颤抖,嘴唇开了又合,什么话还没有说,先红了眼眶,熬得通红的双眼将她上下来回打量了个遍,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干涩,“可有受伤?”
宋宁嘉扬起一个浅浅的笑,“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宋宁时还是不放心,又看向竹语,得到竹语一个肯定的点头。
宋宁嘉见宋宁时一心扑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拉下兄长的手,暗暗使劲,用眼神示意他,“兄长,这次多亏世子出手相救,不然兄长就见不到我了,竹语能找到我,也是仰赖世子深谋远虑。”
宋宁时感受到手中微小的力道,读懂她眼中的意思,立马转身,抬手对季岚道谢,“多谢世子救命之恩,此事下官会修家书一封告知父亲,定当报答世子恩情。”
宋宁嘉也跟着宋宁时一起,对着季岚福了福身,脸上还挂着柔顺的笑意,一副真心实意感激季岚的样子。
季岚斜眼看了装模作样的女人一眼,忽地感觉后槽牙发痒。
在众人面前,他们本就素不相识。
他是上京的世家子,是宣明帝钦点的北境将军,是奉命保护皇子才来到肃州,而她只不过顾凌悟随手点的随行太医,二人只是恰好同行,他出手相救的理由也很简单,只是离得近。
现在她把宋宁时推出来,在外人看来,二人之间只有搭救之情。
做戏做全套,没人比她更懂了。
看着那张故作温柔的脸,季岚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宋大人客气了,能帮上女医这般如花似玉小娘子的忙,是我的荣幸。”
看着宋宁嘉一瞬间有些龟裂的表情,季岚心情颇好的笑了下,转身带着岐一离开了。
宋宁嘉僵硬一瞬,面无表情的往宋宁时身后躲了躲。
高静英刚走到附近,就听见季岚带着些调笑意味的话,撇了撇嘴,心中不屑,季岚果真像父亲说的那般,过于风流,早晚会有祸患。
长得再俊美有什么用,还是个不入流的。
高静英略过季岚,径直走到宋宁嘉身边,热切地拉起她的手,“宁嘉妹妹,你受苦了,可有伤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