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时分，冬日的天还雾沉沉的，灰云滚过，不大明朗的日光被遮蔽得无影无踪。

正德门前，宣明帝站在最前方，身后百官分列而立。广场下首，安国公身披巨甲，持剑站在最前方，身后三军将士持戟如林，迎风肃立。

宣明帝举酒为三军饯行，“众将凯旋之日，朕亲自为尔等授勋之时！”

“是！是！是！”

三军扬声呼和，声若惊雷。

黑压压的队伍西侧，站着一小撮裹着披风的小队，他们个个看起来文弱不堪，似乎连马都骑不稳。

宋宁嘉裹着厚厚的披风，隐在其中。

这件披风是善月带人连夜特制的，双层夹毛，还带了兜帽，她素白的脸埋在厚实的围领下，冷风吹过，大半寒气被皮毛挡了去。

所有随行的官员都集中站在这一处，太医令的人站在最末尾。

宋宁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前方的一个身影上划过，在人有所察觉时又快速收回目光。

她没想到竟然会在随行的队伍中看到邱廷。

半年前还只是三皇子府中的一个小小幕僚，如今摇身一变，竟入了兵部，成了粮草的运送官。

这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卯时一刻，安国公转身面向三军，目光如炬，扬臂振呼。

“大军出城！”

大军开拨，震天的甲胄森冷相撞之声，直破云层。

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响起，宋宁嘉等随军的官员从另一侧出了宫门，随着运送的队伍一同出发。

因着漠峡关战事吃紧，顾凌悟和安国公率领五千精兵马不停蹄，十日内便赶到了前线，当日便与关外的敌人发生了一场小摩擦。

宋宁嘉等后续支援部队脚程不及，晚一日才到。

跟随兵马粮草进城时，一群不曾出过上京的文官们各个灰头土脸，面如菜色，几乎要脱了一层皮。

北境寒风簌簌，将厚实的披风掀开一角，冷风灌入，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宋宁嘉的脸色比其他人还要糟糕，脸上毫无血色，眼下还有浓重的青黑。

不过这次只是睡不好，并没有其它问题，多亏了上次从肃州回来时，赵大夫给她的止晕丸，让这一路好受了不少。

不过下马车时，她还是腿一软，幸好身侧的人扶了她一把。

“多谢。”

是另一位太医令的女医，江卿云。

“不必。”江卿云声音冷淡，很快就放开了手。

李晴最后连滚带爬的翻身下车，面如苦瓜，她现在浑身像是散了架，要不是地上都是泥水，让她爬着走她也愿意。

从前一辆马车上下来的郑太医也叫苦不迭，遭到李晴的怒视。

郑太医年近五十，擅治时疫，这次北境的战争非同小可，所以拖着身体也来了。

李晴在这一方面颇有天赋，被他当作衣钵传人培养，这才一并带了出来。

“可折腾死我了，你没事吧？”李晴对着自家师傅忿忿了半晌，这才回头看宋宁嘉，自然也没错过江卿云扶她的一下。

宋宁嘉拿过自己较之其他同僚略大些的药箱，笑着摇了摇头。

“各位大人辛苦了，我是漠峡关副将喻行之。”

爽朗的声音响起，宋宁嘉挎医箱的动作僵住了。

浑身的血液瞬间凝结，她出自本能地垂下头，将整张脸埋在兜帽之下。

心若擂鼓，呼吸却轻不可闻。

她没想到竟然会这么早就碰见他，还以为只要她躲得够好，就能避开……

真是造化弄人。

那道声音的主人有条不紊地吩咐起来，他将人分成几个小队，亲自把人送到安排好的帐篷处，不消片刻，又折返回来去安顿下一批。

“粮草、兵械官请往这边，各位太医请暂候。”

宋宁嘉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是方才那惊鸿一瞥——

他长高了，也壮了，十几斤的重甲在他身上好像也是轻飘飘的，行动起来丝毫不费力，半点没有曾经竹节般单薄的模样。

“各位太医请随我来。”

李晴提起药箱，回过头发现宋宁嘉还站在原地，疑惑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宋宁嘉莫名喉间发痒，吞咽了一下，却引得一阵轻咳，她摇了摇头回应，挪动脚步跟上。

喻行之将太医令的人领到两顶帐篷前，语气略带歉意。

“抱歉，准备不周，只备了两顶帐篷，只能委屈一下几位太医了。”

两顶帐篷，不必说，三位女医一顶，其他七位一顶。

有太医小声抱怨了一句，被郑太医斥责了回去。

“你以为战场是儿戏？少挑三拣四！”

李晴冲自家师父竖了个大拇指，又冲抱怨的太医翻了个白眼，拉起宋宁嘉的手就朝其中一个帐篷走去，“快进去，你刚才都咳嗽了。”

宋宁嘉正悄然挪移脚步，想离身穿铠甲的人远些，被李晴猛不丁一拽，与那人的距离猝然拉近，她挂在胳膊上的药箱瞬间从肩上滑落。

她慌忙伸手去捞，仅拽到带子一角。

身侧的人眼疾手快，弯身拖住了药箱底部，才避免了药箱摔落地面。

李晴一惊，忙蹲身帮她一起扶住药箱，随后双手合十表示歉意。

“女医小心。”清亮的声音从兜帽上方传来，在兜帽镶嵌的一圈皮毛掩盖下，她只能看见覆盖甲胄的小臂。

她呼吸都放轻了。

宋宁嘉刻意压低声音，让声音听起来更加沙哑。

“多谢将军。”

“多谢多谢。”李晴也朝着喻行之道谢，一手接过药箱，直接搬抬进帐篷里。

宋宁嘉手上一空，立刻将手藏到披风下，她听到清亮带笑的声音，“不必客气。”

她呼吸又滞了一瞬，这个声音似乎是穿越了漫长的岁月，从很多很多年以前传来。

“你跟我还客气！？”

夸张的声音，佯装作势的动作，仿佛就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