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渊是被额角的抽痛痛醒的,那感觉就像是有两条长虫顺着太阳穴往脑子里钻,在其中翻江倒海,搅弄得头痛欲裂。
“夫君,您醒了!”
季渊睁开眼,闻声下意识扭过头去看说话的人,稍一转动,便觉眼前发晕。
刘婉茹忙上前想扶季渊起身,可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力气极小,根本扶不动床上使不上力气的人。
见状,刘婉茹身后的少年上前搭手,将季渊扶坐起来。
季渊靠坐闭眸缓了片刻,神思清明了些许后,便想起晕倒前的一幕。
李运垂头递过来的急报上写着“将军于天门山失踪”,而且他还身中两箭……
思及此,季渊额角的抽痛变得更为剧烈,刺得他闭上了眼。
刘婉茹眼中浮上忧虑,伸手搭在季渊肩上,柔声抚慰,“夫君,孙太医说你是急火攻心,要安心静养两天。明儿,去把你父亲的药端来。”
她出声催促身侧的少年,还用眼神示意他快去。
“我去吧。”清脆如莺啼的声音传来,豆蔻年华的少女按下少年的动作,提裙去了外间。
季渊眼前似是罩了层雾,女儿跑走的身影看不真切,连带着身前与自己六分像的儿子和妻子的脸也看不清。
可是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与发妻像了七分的长子……若是季岚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对得起早逝的发妻。
他悲从中来,翻身就要下榻。
刘婉茹匆忙拦住,按住季渊的手,“夫君,太医要你静养。”
“我要进宫向陛下请命,明日就动身去北境。”
刘婉茹还想再劝,“可是夫君你的身体……”
“婉茹。”季渊捏着额角,看向刘婉茹的双眸不自觉染上凌厉,一字一顿,“那是我的儿子。”
刘婉茹如今已经年过四十,但因保养得当,在她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她委顿在榻边,细眉微颦,看起来柔弱可怜。
听着话中的敲打之意,刘婉茹咬唇,硬着头皮说道:“妾是担心您……”
季渊闭眸,不欲再与她多说。
少有的,他心中竟生出了丝悔意。
季家原本不过是上京中的一个末流官宦人家,是自他投身军中之后,季家才成了这上京中明珠般的世家。
他虽与刘婉茹自幼相识,但二人并没有男女之情,他在沙场九死一生,父母希望他给季家留后,这才操持了他与刘婉茹的婚事。
可在他封为一品将军后,宣明帝下旨赐婚,将已故靖王之女温瑾郡主嫁与他。
当时他已封侯,正在议与刘家的婚事,圣旨下的突然,他只好接下。
刘婉茹就从正妻变为了妾,是温瑾,将她抬成平妻。
温瑾走后,他就将他扶正,成了国公夫人。
他知道,刘婉茹心中一直怨恨温瑾,连带着对季岚也不喜。
温瑾走后,宣明帝念季岚年少失母,二人还有甥舅之情,时常将他接入宫中长住。
他有时为了见一见自己的儿子,还要找个理由进宫去。
或许正因如此,季岚与他一向不甚亲近。
可是父子连心,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对季岚好,他与温瑾之间……也不是没有夫妻情分。
季渊披衣起身,叫季明来给他研墨。
他提笔写下领兵去北境的折子,刘婉茹站在一旁看在眼里,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等季渊停笔时,她浅浅吸了一口气,将酝酿良久的话说出口。
“夫君,既然您一定要去北境,就让明儿跟着去照顾您吧,不然妾实在是不放心。”
侍立在一旁的少年闻言,立刻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瞳孔颤动两下,收到母亲催促的目光后,微微垂下头去。
“父亲,我也很担心父亲的身体……还有兄长,让儿子去照顾您吧。”
季渊的目光落到刘婉茹身上,眸光沉沉,氤着淡淡的失望。
即使现在他的儿子生死不知,她还要与季岚争上一争。
他断然拒绝,“不需要,让明儿留在家中温书。”
刘婉茹一下委顿于地,眼中含泪,颤着声音求道:“夫君,明儿也一样是你的儿子啊!”
泪水大颗大颗从眼眶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世子在明儿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随您去北境作战!而明儿……明儿却……”
她的明儿乖巧听话,却得不到来自父亲的一丝偏爱。
“母亲!”季明立马跨到刘婉茹身边,想将人扶起,可刘婉茹只是凄凄地看着季渊。
季明的手顿住了,喉间滚动几息,眸中神色挣扎,最后与刘婉茹跪在一起,冲季渊磕头。
“父亲,儿子想随您去北境!”
季渊盯视着跪地的两人,额头青筋直崩,咬牙从唇缝内迸出几个好字。
季岚生死不知,她刘婉茹和她教出来的好儿子就只想着和兄长争!他明明与她说过,要季明走文官的路子,日后在朝堂上帮衬着兄长,可他们偏就盯着国公的位置。
他唇边溢出一声冷笑,“那我就带你去北境,刀剑无眼,夫人可不要心疼!”
刘婉茹身子一抖,但还是坚定地伏低身子,“谢夫君。”
*
宋德走后,宋宁嘉仍坐在窗边,好似在看院中的梅花,可是眼中空荡荡的,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齐山走到梅花树下,开口唤她,“大人。”
宋宁嘉回过神来,眸光移到他身上,但仿佛还是有些失焦。
“怎么了。”
“殿下请您出府一叙。”
宋宁嘉一怔,随即表情恢复淡然,拿起披风就随他往外走。
从后门离开时,她脚步停了停,回头望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