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上的雪还未消融,细风吹过,轻扫干净的石砖上落下一层白,又很快在微暖的日光下消散,京兆尹衙门内却是寒气阵阵,冰冻三尺。
京兆尹严易升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从案几踱到门前,又从门前折回公案,靴底的闷响一声比一声响,像一头在陷阱中挣扎的困兽。
原本站在桌后默不作声的师爷端过来一杯茶,开口安抚道:“大人,想来小李也快回来了,您坐下喝口茶。”
严易升接过茶盏,却没心思喝,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小李没回来,事情不解决,我心里不安啊。”
师爷双手揣进宽袖中,颔首赞同,“此事中间确有蹊跷。”
闻言,严易升不耐烦地将茶搁到桌上,恨恨道:“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把话传出去的,我非活剐了他不可!”
刘师爷没作声,心下也有些后悔,当时没劝严易升把人送到大理寺去。
从紫云教被定为叛教起,大理寺就负责抓捕上京残留的紫云教余孽。严易升作为京兆尹,也想从中分一杯羹,私下抓了几个与紫云教有关的人,没想到一审问,就审出了大问题。
那人竟口口声声说紫云教的背后主使是高家!
还、还提到了废太子……如此一来,事态就远比想象的严重得多。
当夜手下人把供词呈上来的时候,不止严易升三魂七魄去了大半,连他也背后直冒冷汗。
他当即就建议严易升把所有知情人都聚集到一起,暂时软禁起来。
原以为这样能在想出对策之前把消息封上一段时日,没想到第二日就被走漏了风声,犹如大火燎原,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可所有知情人都已经被控制起来了,为什么消息还是被走漏了?
经昨日一整天的商议,他们决定厚着脸皮将人送“回”大理寺。
派了负责审问的李海生前去,可到现在还未归。
“大人!大人!”
前院传来着急的呼喊声,身穿青绿官服的小吏跌跌撞撞跑进来,跨过门槛时,脚步一崴,直接扑到了屋内。
严易升和刘师爷急忙上前,严易升在小吏跟前停下脚步,目光殷切,“如何?大理寺怎么说?”
刘师爷把人扶起来,顺手扶正他歪掉的官帽。
李海生扶了扶帽子,还抬手想行礼,被严易升一把压下。
“别行礼了,快说。”
李海生愁眉苦脸,苦涩道:“大人,那大理寺说他们不收啊!”
“什么?!”严易升脸色急变,脚步不受控制地后退,脸色惶惶。
刘师爷忙松开李海生,上前扶稳了一直往后退的严易升。
“大人,大人别急,一定还有办法。”
严易升口中喃喃,“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刘师爷来不及理会失了主心骨、浑浑噩噩瘫在椅上的严易升,忙问李海生:“大理寺那边是怎么说的?”
“吕大人说……人是咱们京兆尹抓到的,他不会同咱们抢功劳……”
李海生支支吾吾,似乎是还有话没说完。
“还有什么话,快说啊!”刘师爷催促。
李海生瞄了一眼严易升,心一横,道:“那吕大人还说,若是此事水落石出,咱们大人必定……必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他没把大理寺卿吕谦的原话说出来,说了只怕是自家大人会更生气。
严易升本来像个半死之人般倚靠在椅子中,一听李海生的话,垂死病中惊坐起,怒道:“他吕谦安敢……安敢嘲讽于我!谁给他的胆子?是他马上乞骸骨的老岳父杨天正,还是宫里的敬妃!?”
刘师爷忙上前替他顺气,口中一直在劝他冷静。
“要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人杀了,就说是畏罪自尽。”李海生突然道。
“蠢货!”严易升抓起手边的茶杯掷到李海生脚边,碎瓷崩裂四散,刮破了李海生的手背。
“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严易升用手大力地戳李海生的脑袋,“你是不是傻子!人是我京兆尹抓来的,谣言是从京兆尹传出去的,送到大理寺又被送回来了,最后还死在我手上了,你是想要我命吗?啊?”
严易升情绪激动,说话时手舞足蹈,声音也控制不住,站在院外的侍卫都能听见前堂的争吵声。
李海生连忙请罪,说自己说错话,最后把目光投向刘师爷。
刘师爷接收到求助的目光,不耐烦地捋了两下长须,摆摆手,“快下去!”
李海生忙拱手行礼退了出去。
刚到院中,就看到来通传的管家。
“李大人,刑部来人了。”
李海生心里一咯噔,不等管家去,自己小跑到了屋内上报。
严易升一听,吓得腿都软了,那刑部是什么地方,重案才会转给刑部啊,怎么光天化日就来京兆尹了,难道是因为那件事?
“还不快把人请进来!”刘师爷打发人去请。
李海生走后,刘师爷看着院外的方向,思忖了下,沉吟道:“大人,现在事情压不住了,不能再隐瞒了,早早把自己摘出去方为上策。”
严易升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忙道:“师爷此话怎讲?”
“刑部尚书的詹大人曾是严相的学生,不如让严相来处理。”
严易升怔愣片刻,神色纠结。
若是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做丞相的伯父,他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了,可事到如今已经快变成身家性命的事了。
毕竟谁沾上六年前的案子,都要掂量掂量。
良久,严易升才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是。”刘师爷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