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子滚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几天没吃了,”他把餐车推到我床边,“吃点。”
我撑着坐起来。
他一样一样往上端。白粥,蒸蛋,清炒的蔬菜,确实清淡,确实适合病人。
最后端上来一杯咖啡。
蓝山。
我愣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虽是病人,”他说,“但我始终觉得,心里舒服了,身体才好得快。”
我双手捧住那杯咖啡。热的。闻着那股味儿,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喝蓝山吗?”
他顿了一下。
然后摇头。
我笑了笑。
蓝山。为什么喜欢喝这玩意儿?
上班第一年,我搞砸了个单子。老板骂我穷酸样,当场让我滚蛋。那天晚上我回家跟何佳安吐槽,说那傻逼装逼,天天喝什么鬼蓝山,老子又不是没喝过——然后我发现,我还真没喝过。
何佳安在厨房做饭,锅铲翻着,没回头。
我继续叨叨:“听说那个咖啡限量,特别难买。万恶的资本家。”
他没吭声。
我也没当回事。
过了一个星期,他下班回来,拎着个盒子放我面前。
蓝山。
我拿起来看半天,问他哪儿来的。
他说:“也没那么难买。”
我说你骗鬼呢。
他说真没那么难买,你看这不就给你买回来了。
后来有一天,和汪东阳吃饭。那货喝多了,拉着我说:“你知道何佳安那盒咖啡豆怎么来的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天晚上跟客户谈生意。那客户有收藏咖啡的爱好,何佳安就跟他聊这个。客户以为他想要别的资源,故意使坏,灌他酒。”
我看着他。“灌了多少?”
汪东阳伸出一个巴掌。
“五个人?还是五轮?”
他摇头:“五瓶。”
我没说话。
“喝到人快不行了,客户才问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说,就要一盒咖啡豆。”
汪东阳说,客户当时傻了。
一盒咖啡豆,有必要这么玩命?
我听了,笑了笑。
是啊。
在何佳安那儿,我要的任何东西,他都会不顾一切让我得到。
我从回忆里出来,抬头看姜琦。
“所以,”我说,“毫不夸张地说,我是何佳安的命。”
姜琦愣了愣。
他没说话,就看着我。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我觉得,”他说,“我输给任何人,我都不服。”
他顿了顿。
“输给何佳安也一样。我不是输给他。”
他又停了停。
“我是输给了你。”
我沉默了很久。咖啡凉了,我喝了一口,苦的。
“姜琦,“我说,“我这病治得好吗?“
他看着我,那种神情终于软下来一点。“不知道,“他说,“但不治,肯定好不了。“
我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虽然没什么力气。“你说话真直接,“我说,“跟何佳安完全不一样。“
“他是他,我是我。“
我低头看着咖啡。已经凉透了,但我还是一口喝完。回味里有一点酸。
“姜琦,“我说,“你再给我倒一杯。“
他看着我,没动。
“热的,“我说,“这次要热的。“
他站了很久,终于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他背对着我说:“刘深,我不是何佳安。我不会为你拼命喝酒换一盒咖啡豆。但我可以——“他顿了顿,“我可以每天给你泡一杯。直到你喝腻,或者他回来。“
门开了,走廊的光漏进来。他的背影在光里,显得很瘦,很疲惫。
“谢谢。“我轻声说道。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那种无奈还在,但好像轻了一点。或者是我看轻了。
——————————————————————————————
第七天我才知道,我住的那栋独立小楼是康和的VIP总统房——据说平常只有姜琦家里有人生重病才启用,各科室护士轮班,负责人盯着,24小时全天候监护。我一个屌丝,这辈子头一回享受这种待遇,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
在这栋楼里躺了三周,脚上的石膏终于拆了,走路也基本恢复正常。那天我特意等着姜琦过来,让他叫上韩森,请他们吃一顿“痊愈饭”。当然,我的饭局没那么高大上,随便找了家苍蝇馆子。清汤寡水吃了这么些天,总算能正经吃顿饱饭,别提多香了。
吃完饭回去,姜琦把那枚戒指还给我,顺手又补了一句:“赵医生说了,你状态刚稳,最好别急着停药,再坚持一个月,他才放心。”
我接过戒指,乐呵呵地点头。
戒指套回手指,有点松,但不影响戴。
第二天深夜,我悄没声地溜出别墅,回了公寓。一开门,旺财愣了两秒,等我开了灯,它立马疯了似的往我身上扑。姜琦把它照顾得挺好,有人定时喂饭遛弯儿。我揉着它的狗头问:“想不想找你爹去?”
它汪汪叫了几声,蹦跶得欢实。
我拍拍它的脸:“乖狗,等我收拾收拾。”
然后我拖着个行李箱,带着一条狗,开着我的破现代,去找狗儿子的爹了。
——是的,我知道何佳安在哪儿。
姜琦说得对,我不能那副鬼样子去见他。得收拾得像个人样,这样他才不会难过。等我见着他,我要好好笑话他,谁让他把我扔了,自己过成这副惨样。
我要揍他,揍狠点。
让旺财咬他。
把他欠我的,一丁一点,全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