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森最终还是去了姜琦公司。日子像水槽里的水流,一天天淌过去,没什么声响。
何佳安还是那样,偶尔加班到深夜,偶尔提前回来,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给我做饭。旺财趴在我脚边打呼噜,电视里的综艺笑料吵吵闹闹,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我说不上来,就像你明明知道哪根针掉在了地毯上,却找不着那个洞。
那天晚饭吃得早。我瘫在沙发上换台,何佳安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很催眠。
“何佳安,我想吃黄桃。”我朝着厨房喊。
水流声继续响了几秒,然后是他的声音:“好,洗完碗给你切。”
我继续看电视。广告里的人在卖洗衣液,笑得牙龈都露出来。旺财翻了个身,肚皮朝天。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脚步声从厨房出来。我以为他会去冰箱拿黄桃,结果脚步声直接拐进了书房。
我等了又等,碟子里还是空的。
“旺财,你说他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我揉着狗头问。旺财舔了舔我的手。
我继续换台。体育频道,财经频道,一个老太太在卖保健品。旺财醒了,去挠书房门,被我拽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看。书房门没关严,漏出一条光缝。推开门,何佳安坐在书桌前,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他抬眼看我。
”怎么了?“他问。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他停下手指,又问一遍:”嗯?“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往常我说想吃城西的糕点,他能给我念叨三天三夜问我要不要吃。
我走到桌前,两手撑开,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何佳安,你很不对劲。“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笑着问:“哪里不对劲?”
“你刚才在厨房,我说什么了?”
他看着我。真的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数我睫毛。然后他笑:“哦,确实一时忘记了。我去给你弄。”
我没理他,转身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黄桃,我故意大声嘟囔:“一时忘记了……今天忘记切桃,明天就能忘记关火,后天大概就忘记家里还有个人了。”
何佳安走进厨房,从我手里拿过黄桃和水果刀。
“我自己来。”我说。
“我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削皮的动作很熟练,黄桃皮一圈圈垂下来。削完一个,他开始切块。厨房里只有刀和砧板接触的笃笃声。
“这桃还挺多的。”他突然说。
我没接话。
“吃不完浪费了。”他继续说,把切好的桃块放进玻璃碗里,“要不……我给你做点黄桃罐头吧?可以放久一点。”
我皱眉。
何佳安不让我喝可乐,说杀精——虽然我俩都用不上这个功能。他不让我吃隔夜菜,说不新鲜。他连我买打折的临期牛奶都要念叨,说省那几块钱不如多睡半小时。现在他要给我做罐头?腌制品?糖分超标的东西?
他抬眼看我,又低头削皮:“怕浪费。”
越描越黑。怕浪费是我的台词,是我买三块五的青菜都要比价时的自我安慰。从他嘴里说出来,像西装革履的人突然蹲路边嗑瓜子。
皮削得很薄,连成一串,垂在碟子边缘。他把桃肉切成小块,用水果叉插了一块递到我嘴边。我没张嘴。
“你绝对有事瞒我。“
他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逼近一步,“到底什么事?“
他没说话,把叉子放回碟子,金属碰瓷,叮的一声。
终于,他叹了口气:“公司的事。”
“嗯?”
“和汪东阳有些分歧,关于律所下一步的发展方向。”他的声音很平稳,律师陈述事实的那种平稳,“最近在想这些,走神了。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就能解决。”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没有。何佳安还是那个何佳安,表情管理完美,语气无懈可击。
“真的?”我问。
“真的。”他点头,“不然还能是什么?”
我想了想,也是。何佳安是谁啊,金牌律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真跟合伙人闹翻了,大不了换个地方,或者自己开个所。实在不行……我养他?
不对,我现在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但总之,这确实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
“那你别太操心。”我拍拍他的肩,“船到桥头自然直。”
“刘深。”他突然叫我。
“啊?”
“万一……”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万一哪天我真把你忘了,怎么办?”
我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那你完了!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拿着咱俩的结婚证,以家属身份把你送精神病院去!告你遗弃家属!”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你真舍得啊?”
“当然舍得!”我叉着腰,“所以你给我好好记着,记牢了!”
何佳安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像摸旺财那样。
“知道了。”他说,“忘不了。”
那天晚上,何佳安突然在黑暗中问我:“刘深,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愣住,在枕头上转过脸看他。卧室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从未正经讨论过孩子。两个男人,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一个娃来。这事儿我们都懂,懂到成了默契,懂到成了禁忌。
我翻身趴过去,下巴硌着他的肩膀:”几个?你想要几个?我明天就去送子观音那边长跪不起,求她给我开开眼,看能不能让何大律师体验一把十月怀胎。“
何佳安没动,只是看着我。
“不对,“我继续胡扯,“观音不管这个业务范围。你得去泰国,做个变性手术,全套的。“
黑暗中,何佳安轻轻笑了声。
然后他抬手,食指弯起来,刮了下我的鼻梁。
“做什么变性手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的调侃,“应该研究变种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