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月亮站在传送阵边缘，身上已经换上了那套灰色长袍。粗粝的布料磨擦着骷髅骨架，带来一种近乎刻意的不适。

两格沙漏前。

“在正式开始护理员工作前，你需要完成一个必要的步骤。”陌生死神向前倾身，将一份文件推向桌子中央。

“沉浸式病患体验。”她开口，声音温和，“三天时间，完全以普通病患的身份生活在宁静港湾，这是所有护理员的必修课。”

死神镰刀与制服黑袍都已上交，现在游月亮手上仅剩一个单薄的包裹，里面是为数不多被许可的个体必需品。

一条毛巾，一个水杯，还有一件睡衣。

“面罩。”护送员是个高瘦的男性死神，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前绣着宁静港湾的徽章，一只闭着的眼睛。

游月亮接过面罩。这东西看起来像是用某种生物的薄膜制成，半透明，触感冰凉。

戴上后，世界立刻变得模糊。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和色块，细节全部消失，就像混沌的光影缓缓流动。

动作要克制，她提醒自己。

迦勒的戒指被她巧妙地挂在肋骨上。兼具首饰盒功能，骷髅架子少有的好处之一。

不同的色块陆续出现在传送阵上。

第一个特别高大，几乎是游月亮的两倍，轮廓宽厚敦实，移动时有种岩石摩擦的闷响，应该是个岩石类的元素生物。

第二个瘦小蜷缩，边缘在游月亮的视野里微微波动，像墨水滴入水中，是个影族人。

第三个背上有凸起的轮廓，可能是翅膀。还有两个相对普通的人形轮廓。

所有“病患”都穿着同样的灰袍，戴着同样的面罩，像一排规整的灰色幽灵。

“上车。”

护送员指向一旁。那是一辆厢式车，通体浅灰，在面罩的阻隔下，轮廓被简化成一个拉长的盒子。

车内没有座椅，只有一层磨得发毛的灰色薄垫铺在地板上。六人依次进入，被示意围坐成一圈。游月亮感到手腕被套上轻质手环，轻微的咔嗒声后，便与车厢内壁牢固相连。

四名护送员分立于车厢四角，深蓝的制服让他们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四根静默的柱子。

车门闭合，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彻底吞没。随即，柔和的白色顶灯亮起，在游月亮眼中氤氲成一团悬浮的、没有边界的乳白光晕。

车辆启动时几乎无声，但一种奇特的移动感随之而来。维度夹缝旅行，游月亮在心底确认。

培训时的理论描述过这种感受：轻微的、持续的下坠感，从胃部深处漫上来。

她眯起眼，努力聚焦于车厢内壁。浅灰色的壁面上，刻满了细密到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的花纹。

是符文，静音与镇定系列的，笔触极浅，却覆盖了每一寸可见的表面。

难怪车厢内如此沉寂，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柔软的绒布吸走。

时间在失焦的视野与恒定的低鸣中缓慢流逝。

游月亮将后脑轻轻抵住冰凉的车壁，试图用身体的惯性去捕捉方向的变化。

但在维度夹缝中，方向失去了意义，她只能偶尔感觉到车辆那极其平缓的转向。

大约一小时后，变故骤然而至。

岩石生物突然起身。即便隔着遮挡视线的面罩，游月亮也能从那猛然胀起的轮廓中感知到一股暴烈的力量。

他粗糙的头顶几乎抵住车厢顶棚，紧接着，那双被束缚的巨拳便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向侧壁。

“砰——！”

静音符文吞噬了大部分声响，但仍有一记沉闷的撞击穿透进来。

“我不是病患！我只是看见了……看见他们在后面搬运——”

离他最近的护送员动了。

一道深蓝色的虚影骤然拉长，快得不可思议。长棍刺出，精准地指向岩石生物胸口一处。在游月亮眼中，那里只是一块比周围稍亮些的朦胧色斑。

棍端触及的瞬间，岩石生物发出一声短促的锐鸣。

那声音尖利、破碎，仿佛巨石从内部被强行撕裂。连游月亮都感到自己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如同滴入清水的墨团，一种均匀的灰色自那一点急速晕染、扩散，迅速吞没了岩石原本深褐的纹理与所有细节。

五秒，或许更短，那近三米高的轮廓，便彻底化为一团均质的灰影。

然后，它垮塌了，像一座被抽去骨架的沙塔。灰色的粉尘簌簌而落，在地面堆积成一个小小的丘冢。

粉末之中，一点微光兀自亮着，在周遭死灰的映衬下异常醒目。那是一小块不规则的晶体，正散发着柔和的光亮。

护送员弯腰，拾起晶体，随手放入腰侧的收纳袋。他的动作平稳随意，如同捡起一枚不小心掉落的银币。

他抬脚，将那堆粉末轻轻扫开。粉尘均匀地铺散在灰色的垫子上，瞬息之间，便与车厢地面融为一体，再无痕迹。

“反抗，即终止服务。”护送员的声音在死寂中平板地响起，“质疑，亦同。请谨记。”

车厢重归凝固的寂静，仿佛方才的消散从未发生，但游月亮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恐惧的波动。

身旁那位影族人的轮廓正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另一侧带翼的身影也将自己蜷缩得更紧。

没有人敢挪动。那堆灰色的粉末就摊在车厢中央，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边界圈禁。

时间在压抑中再度流逝。约莫半小时后，凭借胃部那熟悉的坠落感，游月亮判断车辆又一次穿越了维度边界。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动静。

她将头转向一侧，动作细微如呼吸。

是那个瘦小的影族女性，她身体边缘的波动正变得规律，而在灰色的垫子上，一片比底色更深的阴影开始汇聚。

那不是成形的文字。在面罩的阻隔下，那更像一团浓墨在缓慢地游移与变形。

但游月亮受过训练，她竭力眯起眼，让视线努力聚焦，试图捕捉阴影变化的节奏。

阴影先是勾勒出一个规整的方形，像一座建筑。

随后，它分裂为三个部分，阴影在其中两块之间移动，最终坚定地指向其中之一，而后剧烈地左右摇动。

游月亮读懂了，三个区域，不要去被否定的那个。

她不敢做出任何明显的回应，只将右脚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毫，用指骨在粗糙的垫子上画出一道象征询问的弧。

阴影再次涌动。这一次，她指向自己头部大致是耳朵的位置，又迅速指向离她们最近的那个深蓝色轮廓。

紧接着，所有凝聚的暗影骤然溃散，那影族人也将自己蜷缩得近乎消失，只剩一团静止的灰。

警告。护送员能听见，但看不见影子的变化。

不要回应，不要暴露。

车辆开始减速。那平滑如水的滑行感逐渐被真实的、颠簸的路面触感所取代。他们回到了常规空间。

“欢迎来到宁静港湾。”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温和而清晰。

后车门完全敞开，站在门边的护送员说道：“摘下面罩，按顺序下车。”

束缚手腕的轻环应声解锁。游月亮抬手，摸索到那冰凉生物薄膜的边缘，轻轻将其揭开。

世界瞬间涌入。光线清晰得近乎锐利，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

她站在一片宽阔的庭院中，地面是浅灰色的致密材料，天空呈现均匀的灰白色，无日无云，只有一片弥散的光。远处，高大建筑的线条笔直而冷硬。

台阶上，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女性正静静站立。她的金发低垂着盘在脑后，面容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是林洲瑶主任，负责引导各位。请随我来，我们需要进行基础评估。”

他们被带入建筑内部。走廊是纯粹的白，墙壁光滑如镜，反射着均匀的顶光，没有任何装饰或接缝的痕迹。

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门嵌在墙上，每扇门上唯一的标识，是一个发光的数字编号。

评估室同样是纯白的空间，林洲瑶在一张线条简洁的桌子后坐下。

“游月亮，前冥府引渡组死神，因工作相关精神耗竭自愿申请疗养。”林洲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光板，目光再次抬起，平静地落在游月亮脸上，“基本情况已确认，请伸出右手。”

游月亮依言伸出手。林洲瑶握住她的手腕，触感温暖而干燥。她用另一只手拿起一支笔尖泛着柔光的仪器，在游月亮的前臂内侧轻轻一点。

一阵短暂而鲜明的灼热感传来。骨骼随即浮现出数字：8615。它们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几秒后，光芒内敛，数字成为了浅淡清晰的烙印。

“你的编号，与你此前的死神编号一致。现在，请戴上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