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噬传来的痛楚中,焚壳清晰地听到了最后一个意念回响轻飘飘地落下:“控制精度,差。”
余下两个炎傀的动作也明显变得迟缓呆滞,再无半分先前的精准和协同。
火势仍在,可已失去了幕后精密的操控与指挥,变成了一场徒有其表的混乱灾难。
游月亮站在渐渐被压制的火场边缘,镰刀斜指地面,周身寒气逼退热浪。她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阻隔,精准地锁向焚壳藏身的节点方向。
没有言语。
但那双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倦怠,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无趣。
屋外,监察部监控点的警报早已响成一片,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逼近。
“检测到高烈度恶魔能量爆发!疑似失控!准备突入!”
焚壳切断了所有感应,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灵魂的痛楚远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羞耻与愤慨。
他被彻底羞辱了,不是败于力量,而是败于姿态,败于对方那种从始至终的、居高临下的冷漠与蔑视。
“技术尚可,格调太低。”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尊严上。
他无法想象这份“评价”如果被同行或雇主知晓……
“大人,我们……”灰烬的声音带着同样的屈辱和茫然。
“闭嘴!”焚壳低吼,挣扎着站起,面具下的眼睛赤红如血,“今晚的事,谁泄露半个字,我让他在地狱最底层的火湖里哀嚎一万年!”
他必须用最极端、最恐怖的方式抹除那个女死神,只有将她彻底湮灭,才能洗刷这份烙印在灵魂里的狂怒!
第二次火灾,以更猛烈的姿态袭来。
但这一次,纵火者收到的不是沉默的灰烬,而是滚烫的、带着死神印记的回执。
被焚壳心心念念的女死神,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清理着她的宝贝镰刀。
迦勒一边压制了最后的火苗,一边喘着粗气咧嘴笑道:“妈的……刚才那一下……够劲!你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成了诱饵,而他的室友,在火焰中完成了一场针对专业杀手、极致羞辱的反向考评。
游月亮看着逐渐熄灭的火焰,以及烟雾下焦黑但结构尚存的主梁,那里曾经显现的挑衅文字已了无痕迹。
“只是留了个便签。看来,客人收到了。”她淡淡地说,“我说过的,上一次事,我不会让它以‘意外火灾’结案。”
一回生二回熟,监察部的流程与上次大同小异:封锁现场、进行能量残留扫描、公式化问询、将事件暂时定性为“高危工艺操作中的不稳定能量释放事故”。
迦勒虽然心疼被烧毁的工具和原料,但好在订单只是刚开始,损失的多是存货,稀有材料也还未采购,订金足以覆盖大部分。
他强压着对肃清者的怒火,配合着完成了所有文书工作。
这一次,游月亮没有选择在冥府通上等待漫长的维修审批。
她直接动用订单订金,加上副业的一些积蓄,找了旧螺栓区一伙效率奇高、不问来路的快速修缮队。
这伙人显然擅长处理各种事故后的烂摊子,短短三天,烧毁的地下室和一楼就被清理干净,还进行了基础加固和修复。
墙壁用了防火涂层重新粉刷,线路管道更新,甚至比火灾前看起来更规范了一些。
当然,代价不菲,那些工人沉默寡言,眼神飘忽,显然不是什么正经注册的施工方。
家暂时恢复了居住功能,虽然空旷了许多,也少了之前生活的烟火气。
迦勒在角落里搭了个临时工作台,用剩余的材料和紧急采购的工具,咬着牙重新开始赶制周砚的那批订单。
火灾后的第五天傍晚,流程进行到了直属上司的登门问候。
0242还是那身七彩长袍,面容带着长期案牍劳形的疲惫,但眼神清亮。
“小8,迦勒先生。”0242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
她目光迅速扫过新装修的环境,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果篮,“听说又出事了,你们没事就好。”
迦勒在临时工作台那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又继续摆弄零件。
他对死神官僚普遍缺乏信任,但对0242,至少知道她不像其他死神高层那样热衷于内部倾轧。
“我来,是因为我拿到了火灾的初步记录,流程上,我会跟进事故后续,确保你们获得应有的救助——虽然那点救助金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0242开门见山,语速稍快,“小8,你的补充报告我也收到了,有些流程‘不在权限范围内’,不是因为真的超出了,而是因为上面不想让你看见。”
上司终于轻轻捅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游月亮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不能给你任何实质性的证据,那会害了你,也害了我。可是我可以告诉你,你遇到的事情,不是孤例。”
0242继续说道,“议会内部,有一股力量,一直在推动所谓的‘效率优化’和‘情感净化’。他们认为,强烈的情感是灵魂的杂质,影响收割效率和灵魂的稳定性。”
“为此,他们不惜篡改流程,‘肃清者’……”
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不过是他们养来处理脏活的地狱打手。放火,制造‘意外’,是他们惯用的清理手段。”
迦勒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身,认真听着。
“我知道你在查,小8。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但你要明白,你面对的不是一两个腐败官僚,而是一个成型、且有庞大资源支持的系统。单凭你,就算加上迦勒先生,正面抗衡,几乎没有胜算。”
上司顶着风险透露了这些信息,愿意切身站在下属的角度考虑,已经难能可贵。
“老板,议会最近还在用高阶死神的灵魂,做实验材料吗?”
上司放下果篮时,不自觉地收紧右手,将不自然的骨骼棱角更深地藏进黑袍之下。
被这突兀问题刺中的神明微微愣住,空洞的眼眶里有瞬间的空白。
“手腕重新拼接过了吧?”游月亮向前倾身,客厅的光晕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出一个格外明亮、几乎带着点某种天真热忱的笑容,与这场会谈的严肃氛围形成奇异的反差。
“那么……”游月亮声线轻快,“你愿意做我们的盟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