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考试结束那天,气温升到了三十八度。
他从考场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天空。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操场上没人,跑道晒得发白。他站了一会儿,后背就湿透了。
手机震了。沈渡发来的消息。“考完了?”
林越回。“完了。”
“什么时候回来?”
林越看着这五个字。什么时候回来。不是“回来吗”。不是“还回来吗”。是“什么时候回来”。好像他一定会回来,只是时间问题。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明天。”
沈渡没回。过了两分钟,他发了一张照片。店里的灶台,上面放着一口锅,锅盖盖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林越知道,那里面是红烧肉。炖了一下午的那种。他来的第一天吃过,后来吃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炖一下午,入口即化。他回了一条。“给我留点。”
沈渡回。“留了。”
林越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宿舍。室友陈屿不在,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旁边的咖啡杯已经干了。林越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充电器,钥匙,那个白色的碗。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用报纸包好,塞进背包。然后他坐下来,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明天回去。”
“几点到?”
“下午。”
“你爸说,晚上他做饭。”
林越笑了。“做什么?”
“没说。他让你到了再说。”
林越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灰白色的,平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店里的天花板,木头的,有一条裂缝。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觉得那条裂缝像一条路。50号公路。从这头到那头。现在他要回去了。不是回店。是回家。住几天,然后回店。然后毕业。然后回来。再也不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越五点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背上包,出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边刚泛白。他等了一会儿,出租车来了。他上车,报了机场的名字。
飞机是八点的。他坐在候机厅里,给沈渡发消息。“出发了。”
沈渡回。“路上小心。”
林越看着这四个字。路上小心。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开车回去的时候,沈渡也说了这四个字。那时候他站在店门口,看着林越的车开走。现在他不在店门口。他在店里。在灶台旁边。在炖红烧肉。但他说了一样的话。路上小心。
飞机落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林越取了行李,打车回家。车开出机场,开上高速。他看着窗外,楼房,树,广告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但他觉得不一样了。因为他要回家了。他妈会开门。他爸会站在楼梯上。他说“我回来了”。他爸说“嗯”。然后上楼。但这次不会。这次他爸会在厨房里。做饭。
车停在那栋房子门口。林越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灰色的,漆有点掉了。他按了门铃。他妈开的门。她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那种很轻的。是那种——他回来了,她高兴。
“瘦了。”
林越走进去。他爸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他看着林越,看了一会儿。
“回来了。”
林越点头。他爸转身,回了厨房。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沈渡说过的。“你爸比我想的厉害。知道不说。等你自己说。”现在他爸不说。他在做饭。等他回来吃。
林越上楼,把包放下。那个白色的碗还在包里,用报纸包着。他没拿出来。等回去的时候带给沈渡。他下楼,走进厨房。他爸在炒菜,灶台上摆着几盘已经做好的。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妈说你带了个碗回来。”他爸没回头。
“嗯。给沈渡的。”
他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白的?”
“嗯。”
他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喜欢白的?”
林越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会用。”
他爸把菜盛出来,关了火。他转过身,看着林越。看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来?”
林越愣了一下。“下个月。”
他爸点头。他端着菜走出去,放在桌上。林越跟在他后面。他妈已经坐下了,看着那桌菜。
“你爸做了一上午。”
林越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比他做的好吃。比沈渡做的也好吃。但他没说。他爸坐在对面,看着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