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没有离开要塞。
他就在顶层的走廊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
这具仿生物体虽然强大,但也有极限。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行动,已经让他的能量储备降到了危险的水平。
但他不能睡。
至少现在不能。
他闭上眼睛,将听力扩展到极限。
他能听到会议室里的声音——那些将军们在争论,在争吵,在互相指责。
有人提议投降,有人坚持抵抗,有人沉默不语。
陆绍钧的声音一直没有出现。
池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计算,也许在犹豫,也许在寻找一条出路。
但已经没有出路了。
一个小时后,池砚听到了新的声音。
从要塞外面传来的。
很远,但很清晰。
那是引擎的声音。
很多引擎。不是军方的战舰,是民用飞船——不,不只是民用飞船。
还有一些是军用级别的,但型号不在帝国军方的装备列表里。
是宿衍的人。
池砚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的窗边,向外看去。
要塞外面的天空上,布满了飞船。
大大小小,各种型号,有些是正规军的战舰,有些是改装过的民用船,有些他甚至认不出是什么东西。
它们的涂装五花八门,但都挂着同一个标志——
一只展翅的金鹰,爪下握着利剑和橄榄枝。
帝国的徽章。
但不是军方的版本,而是一个更古老的、更传统的版本。
那是帝国成立之初使用的徽章,在军方篡改徽章之前。
宿衍站在最前面的一艘飞船的舷窗前,看着不远处的军事要塞。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他爷爷的私人卫队,有赵铮召集的旧部,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面孔。
“准备好了吗?”赵铮走到他身边。
宿衍点了点头。
“通讯频道已经接通了。”赵铮说,“整个帝星都能听到。”
宿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通讯频道。
“帝星的公民们。”他的声音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响起,在每一台收音机、每一块全息屏幕、每一个人的通讯器里,“我是宿衍。帝国最高理事会理事长宿怀真的孙子。”
他顿了顿。
“过去的几天里,你们听到了一些话。有人说,前帝国统帅池砚是叛国者,是异种的同伙,是昨晚那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他的声音变得更坚定了。
“这些话,是谎言。”
他将“起源计划”的证据通过通讯频道向全城广播。
那些人体实验的视频,那些军方和生科院的通信记录,那些实验体的名单,那些被军方抛弃的士兵的证词。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是军方最高统帅部制造了这场灾难。”宿衍说,“是他们在五年前处决了池砚,是他们在过去的五年里用数千名无辜的人做实验,是他们释放了那只怪物——然后他们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了池砚身上。”
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安静了。
人们站在废墟上,站在街道上,站在自家窗前,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听着那些让人心碎的故事。
有人在哭泣。
有人在颤抖。
有人在沉默中握紧了拳头。
“但真相不会永远被掩盖。”宿衍的声音在安静的城市上空回荡,“今天,我们在这里,要求军方最高统帅部——投降。”
他的话说完的时候,要塞外面的飞船同时打开了探照灯。
数百道雪白的光柱交叉打在要塞的外墙上,将这座灰黑色的建筑照得亮如白昼。
要塞里,士兵们放下了武器。
不是所有的士兵,但足够多了。
那些在“起源计划”中失去战友的人,那些在政变中被欺骗的人,那些在昨晚的灾难中失去了亲人的人——他们放下了武器,打开了要塞的门。
池砚站在顶层的走廊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老板。”他对着空气说,好像宿衍能听到他一样,“干得漂亮。”
军事要塞的顶层会议室里,陆绍钧坐在桌子的最远端,面前的文件散落了一地。
他的将军们已经走了。
有的投降了,有的逃跑了,有的在混乱中被自己的士兵逮捕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这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飞船的引擎声,士兵的脚步声,人们的呼喊声。
还有宿衍的声音。
一遍一遍地,在通讯频道里重复着真相。
陆绍钧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五年前。
那个下午,他在办公室里签署了对池砚的处决令。
他的手指没有犹豫,因为那是“必要”的。
池砚的基因太珍贵了,不能浪费在一场注定失败的进化上。
他的身体应该被保存,被研究,被用来制造更强大的武器。
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这是“为了帝国”。为了“人类的未来”。
但此刻,坐在这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听着外面那些声音,他知道那些都是谎言。
他不是为了帝国。
他是为了权力。
是为了掌控一切的、永远不会满足的欲望。
门开了。
池砚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陆绍钧。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对视。
“你赢了。”陆绍钧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池砚没有说话。
他走到会议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他问。
陆绍钧没有说话。
“不是为了杀你。”池砚说,“杀你太便宜你了。”
他看着陆绍钧的眼睛。
“我要你活着。活着看到你的帝国崩塌,看到你的盟友背叛你,看到你为之奋斗的一切化为乌有。活着看到这个世界在没有你的情况下,变得更好。”
他站起身。
“这就是你的惩罚。”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宿衍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通讯器,通讯器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池砚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上来的?”
“电梯。”宿衍说,“你的腐蚀异能把通风管道弄得一团糟,爬不上去。”
池砚笑出了声。
“你爷爷安全了?”
“嗯。在基地里。赵铮陪着他。”
“那就好。”
两人在走廊里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天空。
那些飞船还在,探照灯还在亮着,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人们开始清理废墟,开始重建家园,开始新的生活。
“结束了?”宿衍问。
池砚沉默了一下。
“结束了。”他说。
宿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池砚的手。
池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翘起。
“老板。”
“嗯?”
“你刚才在全城广播里说的那些话……很帅。”
宿衍的耳根红了。
“闭嘴。”
“我说真的。特别是那句‘真相不会永远被掩盖’。特别有气势。”
“池砚。”
“还有那句‘我们在这里,要求军方最高统帅部投降’。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池砚!”宿衍转过身,揪住他的衣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池砚看着他,然后笑了。
他将宿衍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谢谢你。”他在宿衍耳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一直相信我。谢谢你——”
他顿了顿。
“谢谢你等我。”
宿衍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回抱住了他。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了。
不是人造阳光的亮,是真正的、来自恒星的、温暖的光芒。
辐射云层在被撕裂后终于散开了,露出帝星上空那片久违的、蔚蓝的天空。
池砚抱着宿衍,看着那片天空,嘴角微微翘起。
“老板。”
“嗯?”
“你说,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