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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I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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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墨池立刻转身:“我是。”

护士看了他一眼:“病人目前生命体征相对稳定,但还没有苏醒迹象。你们可以留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先回去休息,有情况会打电话。”

“我留下。”

“那行。”护士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晚上十点有一次探视时间,每次只能进一个人,穿隔离服,限时五分钟。到时候会叫你们。”

“谢谢。”

护士点点头,转身回了ICU。

唐墨池走到走廊的长椅边坐下。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久了硌得骨头疼。他靠着墙壁,眼睛依然盯着那扇玻璃窗。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加德满都的夜晚降临了。

大川买来了晚饭——炒饭和蔬菜。唐墨池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陈老回来,说手续都办好了,凌曜的保险能覆盖大部分费用,让唐墨池不要担心钱的事。

“星耀那边……”陈老犹豫了一下,“苏晴刚给我打电话,说林薇薇又施压了,要求你三天内回国处理‘违约事宜’。”

唐墨池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玻璃窗上:“告诉她,随便她。”

“墨池——”

“陈老,”唐墨池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对我重要。其他所有,都可以不要。”

陈老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夜晚的医院走廊很安静。

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咕噜”声。远处传来病人的咳嗽声,压抑而痛苦。走廊顶灯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烁,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唐墨池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第一次见到凌曜,那个浑身湿透却笑得灿烂的年轻人闯进他的工作室,说“听说你是这里最好的音乐制作人,我要给我的纪录片配乐”;第一次吵架,因为凌曜又一次不告而别去了南极,三个月音讯全无;第一次分手,凌曜站在雨里,红着眼睛说“唐墨池,我放过你了,我认输”……

还有那些美好的时刻。

凌曜从雪山回来,带着满身寒气冲进家门,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想死你了”;凌曜偷偷学做饭,把厨房搞得一团糟,最后端出一盘焦黑的牛排,还得意洋洋地说“米其林三星水准”;凌曜躺在他腿上,让他弹吉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为什么人总是在快要失去的时候,才想起那些曾经拥有的好?

唐墨池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下来,滚烫的,落在手背上。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大川走过来,默默递过一包纸巾。

唐墨池接过,攥在手里,没有用。

晚上九点五十分。

ICU的自动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套蓝色的隔离服。

“3床家属,可以探视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穿好隔离服,戴口罩帽子,洗手消毒。时间五分钟,不能碰触病人身上的任何管道和伤口,明白吗?”

唐墨池站起来:“明白。”

“你进去吧。”护士把一套隔离服递给他,“换衣间在那边。”

唐墨池接过隔离服,手指有些僵硬。他走到换衣间,机械地套上那身蓝色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陌生的幽灵。

护士带他走到ICU门口,按下墙上的消毒液喷头:“双手消毒。”

冰凉的消毒液喷在手上,他仔细揉搓,直到每一寸皮肤都被覆盖。

第二道门打开。

声音瞬间涌来。

呼吸机的嘶鸣,监护仪的滴滴声,输液泵规律的“咔哒”声,还有各种仪器运转的低频噪音。空气里是更浓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药水、血液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生命维持系统的气息。

护士领着他走到3号隔间。

玻璃门滑开。

唐墨池走进去。

隔间很小,大约只有十平米,除了病床和仪器,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凌曜躺在病床中央,身上连接着更多的管子——呼吸机管道从口腔插进去,脖子上是中心静脉置管,右手臂上有动脉测压管,左手背上有留置针,胸口贴着心电导联,左腿被支架高高吊起,支架上还连着引流管。

他的脸大部分被呼吸面罩覆盖,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额头。额头上贴着体温探头,胶布在皮肤上留下红色的压痕。他的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为了放置脑部监测电极,裸露的头皮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唐墨池站在床边,呼吸在口罩里变得急促。

那么近。

凌曜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呼吸机的气囊就膨胀一次,发出“嘶”的声音;每一次呼气,气囊收缩,发出“呼”的声音。机械而规律,没有生命该有的温度。

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55,血氧95%,血压88/58。体温显示36.1度,比之前回升了一些,但仍然偏低。

唐墨池的目光落在凌曜的手上。

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手背上能看到清晰的骨节和青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污渍——是雪山的泥土,还是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他缓缓伸出手。

手指在颤抖。

他想起护士的叮嘱:不能碰触病人身上的任何管道和伤口。

但这只手是干净的。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握住了那只手。

触感冰凉,皮肤干燥,指节僵硬。唐墨池用掌心包裹住它,试图传递一点温度。他的手也在抖,握得不稳,但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凌曜,哪怕凌曜此刻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站在床边,握着那只手,看着凌曜紧闭的双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他想说对不起,想说那是误会,想说周景明只是朋友,想说《归途》那首歌每一句歌词都是写给他的,想说“归途”酒吧里挂满了他的照片,想说这一年里每一天都在想他……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浓缩成一句。

他低下头,嘴唇靠近凌曜的耳边,隔着口罩,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晰:

“凌曜,我来了。”

停顿。

呼吸机嘶鸣。

监护仪滴滴。

“你不准有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掌心那只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机械反应,而是手指指节,非常细微地,蜷缩了一毫米。

唐墨池猛地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凌曜的脸。

凌曜的眼皮在颤动。

很轻微,像蝴蝶翅膀的震颤,但确实在动。睫毛颤抖着,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对抗沉重的黑暗。

“凌曜?”唐墨池的声音发颤,“凌曜,你能听见我吗?”

那只手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手指蜷缩,轻轻握住了唐墨池的指尖。

虽然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确实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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