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旷野晚风 > 第24章 ICU

第24章 ICU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手术室的门在唐墨池眼前彻底关闭,将那个裹着保温毯的身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颗凝固的血滴。唐墨池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扇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远处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某个病房里隐约有病人的呻吟。大川走过来,想拉他起来,唐墨池摇摇头,眼睛始终盯着那盏红灯。时间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流逝——不再是分钟和小时,而是心跳的次数,呼吸的间隔,以及指示灯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闪烁。他就在这里等,像过去凌曜每次远行时,他等在亮着灯的窗前那样。只是这一次,等待的尽头不是风尘仆仆的拥抱,而是一扇决定生死的大门。

陈老从走廊尽头走来,手里拿着两个纸杯,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他在唐墨池身边蹲下,将一杯递过去:“喝点热水。”

唐墨池没有接。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扇门,声音干涩:“陈老,他……会出来吗?”

“会。”陈老的声音很稳,他将纸杯塞进唐墨池冰凉的手里,“凌曜那小子命硬,你忘了?在亚马逊被毒蛇咬过,在撒哈拉断过水,在阿拉斯加掉进冰缝——哪一次不是自己爬出来了?”

“这次不一样。”唐墨池盯着自己的手,热水透过纸杯传递的温度很微弱,“这次……是我把他推出去的。”

陈老沉默了几秒,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两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远处传来护士站电话铃声,尖锐而急促,又很快被接起。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气味——消毒水、药水、某种清洁剂,还有若有若无的、属于疾病和衰败的气息。

“你知道凌曜为什么总往最危险的地方跑吗?”陈老突然开口。

唐墨池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陈老望着天花板,声音低沉,“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怕了。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配不上那些壮丽的风景,更怕……配不上他想守护的人。”

唐墨池的手指收紧,纸杯被捏得变形,热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痛。

“他跟我说过,”陈老继续说,“每次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深渊,他都会想,如果这次回不去了,唐墨池怎么办。然后他就会更小心,更专注,更拼命地活着回来。他说,他得留着这条命,回去见那个在等他的人。”

唐墨池闭上眼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吞咽都困难。

“所以,”陈老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他。就像他相信你一定会等他一样。”

时间继续流淌。

走廊里的光线从惨白逐渐变成暖黄,又从暖黄沉入昏暗。窗外的天空从清晨的灰蓝过渡到正午的明亮,再缓缓染上黄昏的橘红。手术室的门始终紧闭,那盏红灯固执地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大川去买了食物回来——三明治、矿泉水、几包饼干。唐墨池只喝了几口水,喉咙里干得发疼,但食物塞进嘴里却像嚼蜡,咽不下去。陈老强迫他吃了半块三明治,唐墨池机械地咀嚼着,眼睛依然盯着那扇门。

下午三点十七分。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只是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探出身来。唐墨池几乎是弹跳起来,冲过去,脚步踉跄。

“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轮廓分明的脸,大约五十岁上下,眼窝深陷,额头上还有汗迹。他的手术服前襟有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谁是家属?”

“我。”唐墨池的声音嘶哑,“我是……我是他爱人。”

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职业性的审视:“病人情况很严重。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现在要直接送ICU。”

“他……怎么样了?”

“左腿开放性骨折,胫腓骨都断了,断端有移位。我们做了复位内固定,但因为冻伤和组织坏死,清创范围很大,感染风险非常高。”医生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更麻烦的是失温导致的全身性损伤——心肌受损,肝功能异常,肾功能也在临界值。脑部CT显示有轻度水肿,缺氧时间不短,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要看他醒过来之后的情况。”

唐墨池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脏,再慢慢融化,寒意渗透四肢百骸。

“目前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医生说,“ICU会密切监护,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期。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唐墨池想,什么样的心理准备?准备接受凌曜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准备接受他即使醒来,左腿也可能保不住?准备接受他不再是那个能跑能跳、能征服雪山的凌曜?

“医生,”他的声音在抖,“求您……一定要救他。”

医生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几秒,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现在需要家属签字,ICU有一系列知情同意书。”

“我签。”

护士拿来一叠文件,厚厚的一沓,放在走廊窗边的简易桌上。唐墨池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第一份:重症监护室入住同意书。

第二份:有创呼吸机使用同意书。

第三份:中心静脉置管同意书。

第四份:血液净化治疗同意书(备用)。

第五份:二次手术清创同意书(如感染恶化)。

第六份:……

他一页一页地签下去,名字写得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乎认不出是“唐墨池”三个字。每一份文件都在提醒他凌曜此刻的脆弱——他的肺需要机器帮助呼吸,他的血管需要插管输液,他的血液可能需要过滤,他的腿可能还需要再次切开。

笔尖最后一次落下,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护士收起文件,匆匆离开。医生已经回到手术室,门再次关上。几分钟后,门完全打开,手术床被推出来。

凌曜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白色的无菌单,只露出头和肩膀。他的脸上戴着呼吸面罩——不是之前那种简单的氧气面罩,而是更大的、覆盖口鼻的、连接着粗大管道的面罩。管子另一端连着挂在床边的银色呼吸机,机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嘶——呼——”声,像某种机械生物的呼吸。

他的额头、胸口贴满了电极片,导线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到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屏幕上的波形跳跃着,数字不断刷新:心率52,血氧93%,血压90/60。左腿被厚厚的纱布和支架包裹,支架是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唐墨池想靠近,被护士轻轻拦住:“现在要直接送ICU,家属请在门外等。”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床从面前推过。距离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凌曜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能看清呼吸面罩边缘因为压力而微微凹陷的痕迹。

然后手术床拐进走廊另一侧,消失在电梯间。

唐墨池跟过去。

ICU在七楼。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医护人员,他们接过手术床,迅速推进一扇厚重的自动门。门上方亮着红色的“重症监护室闲人免进”字样。

门在唐墨池面前合拢。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到里面的一部分——不是病房,而是一个缓冲区,再往里还有第二道门。但就这一瞥,已经足够让他心头发紧:里面到处都是仪器,闪烁的屏幕,悬挂的输液架,穿着蓝色隔离衣、戴着口罩帽子的医护人员匆匆走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属于生命边缘的气息。

他走到玻璃窗前。

窗子不大,位置很高,他需要微微踮脚才能看清里面。ICU内部被分成几个隔间,用玻璃墙分隔,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病床,围绕着各种仪器。凌曜在靠窗的那个隔间。

护士们正在连接设备——将呼吸机管道固定,调整输液泵的速度,检查监护仪导联。凌曜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蓝色的无菌单,但手臂、胸口、脖子都暴露在外,上面插着管子、贴着电极。他的左腿被支架高高吊起,支架上连着牵引装置。

最刺眼的是他脖子上的那根管子——中心静脉置管,直接从颈静脉插进去,用来输注高浓度的药物和营养液。管子用胶带固定在皮肤上,周围有一小片瘀青。

唐墨池的指甲掐进掌心。

大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红着眼眶看着里面。这个粗犷的汉子此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唐老师,”他的声音沙哑,“你去休息一下吧,我守着。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唐墨池摇摇头,视线没有离开玻璃窗:“我要等他出来。”

“医生说至少要在ICU待三四天,情况好的话。”

“那我就等三四天。”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垮不了。”唐墨池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凌曜还在里面拼命,我怎么能垮。”

大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走廊另一头的长椅坐下,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

陈老去办理住院手续,联系保险公司,处理一系列繁琐的事务。走廊里只剩下唐墨池一个人,站在玻璃窗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时间在ICU外以另一种维度流逝。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医护人员进出那扇自动门。门开合的瞬间,能听到里面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呼吸机的嘶鸣,还有偶尔的警报音。每一次警报响起,唐墨池的心脏都会骤停一秒,直到确认不是凌曜那个隔间,才缓缓恢复跳动。

下午五点,一个护士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

“3床家属?”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