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桑杰朝飞行员喊道。
“正在努力!”飞行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紧绷,“前方有风切变,坐稳了!”
机身突然向右侧倾斜三十度。
输液袋从架子上甩起来,又重重落下。一名护士眼疾手快地抓住,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桑杰整个人扑在凌曜身上,用身体压住担架,防止固定带松脱。
颠簸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机身终于恢复平稳时,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桑杰迅速检查凌曜的情况——心电监护显示,刚才的颠簸引发了一串室性早搏,但很快自行恢复。血氧饱和度掉到了86%,又缓慢爬升回88%。
“给他吸痰。”桑杰命令。
一名护士小心地取下氧气面罩,用吸痰管插入凌曜的气管插管,吸出少量粘稠的分泌物。重新戴上面罩后,血氧饱和度回升到90%。
“体温?”桑杰问。
“34.8度。”护士报告,“复温速度比预期慢。”
桑杰皱眉。严重失温患者的复温过程必须缓慢而平稳,过快可能引发复温休克,过慢则器官损伤会持续加重。34.8度——仍然处于中度失温范围,距离安全的36度还有距离。
他掀开保温毯的一角,检查凌曜左腿的固定情况。
临时夹板依然牢固,但肿胀更明显了。皮肤呈现暗紫色,皮下有大量淤血。伤口边缘的组织开始出现坏死迹象,黑色的死皮与鲜红的血肉形成刺眼的对比。
“感染风险很高。”桑杰低声说,“到达医院后必须立即清创。”
直升机继续向前飞行。
窗外是连绵的雪山,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在雪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巨大的冰川在山谷间蜿蜒,冰裂缝像大地的伤口,深不见底。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高山湖泊,湖水是不可思议的湛蓝色,像镶嵌在白色世界里的宝石。
桑杰看着窗外景色,又看看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凌曜。
这个男人,曾经在这些山峰之间自由穿梭,用镜头记录下常人难以企及的壮美。而现在,他被困在担架上,靠着机器维持生命。
对讲机里传来飞行员的声音:“加德满都塔台,这里是救援直升机Alpha-7,预计二十五分钟后抵达特里布万医院。请求优先降落许可。”
“Alpha-7,特里布万塔台收到。已清空停机坪,医疗团队已就位。风向280,风速15节,轻度紊流。可以降落。”
“收到。”
桑杰看了一眼时间:上午8:41。
还有二十五分钟。
特里布万医院顶楼,上午8:52
唐墨池开始踱步。
他从停机坪东侧走到西侧,又从西侧走回东侧。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水泥地面传来沉闷的回响,混合着远处街道的喧嚣和头顶越来越近的直升机轰鸣。
大川站在护栏边,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他每隔几秒就抬头看一次天空,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祈祷。
陈老拿着对讲机,和医院指挥中心保持联系。
“直升机已进入加德满都空域。”
“高度下降至3000米。”
“预计十分钟后抵达。”
每一句通报,都让唐墨池的心跳加快一分。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外套的衣摆啪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气味——消毒水、药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停机坪下方,急诊科的红色警示灯在闪烁,救护车进进出出,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这是一个生死时速的世界。
而凌曜,正在赶来的路上。
唐墨池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凌曜第一次去南极拍摄。出发前那个晚上,两人挤在公寓的小沙发上,凌曜兴奋地讲述着行程计划——破冰船、帝企鹅、极昼的午夜阳光。
“你会想我吗?”唐墨池当时问。
凌曜大笑,搂住他的肩膀:“当然想。但墨池,你知道吗?我每次去这些地方,拍下这些照片,心里想的都是——等回来,我要一张一张讲给你听。这个冰川像什么,那只海豹有多蠢,极光在头顶炸开的时候,天空是什么声音。”
“天空有声音?”
“有啊。”凌曜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发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打风铃。”
唐墨池睁开眼睛。
北方天空,一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
引擎的轰鸣声从模糊的嗡鸣变成清晰的嘶吼,震得停机坪地面都在微微颤动。红白涂装的直升机从云层中钻出,朝着医院方向俯冲而来。
“来了!”大川喊道。
所有医护人员瞬间进入状态。医生戴上手套,护士检查设备,护工将担架床推到停机坪中央预留的位置。有人拉响了医院内部的警报,尖锐的鸣笛声在整栋大楼里回荡。
唐墨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直升机在头顶盘旋,旋翼搅动的气流像暴风般席卷而下,吹得他几乎站不稳。灰尘、纸屑、落叶在空中疯狂旋转,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但他没有抬手遮挡,只是仰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舱门。
直升机缓缓下降。
起落架触地,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旋翼转速开始降低,但轰鸣声依然震耳欲聋。舱门上的红色警示灯在闪烁。
然后,舱门被从内部推开。
两名空中医疗护士率先跳下,转身朝舱内伸出手。桑杰医生出现在门口,他朝地面上的接应团队打了个手势。
移动担架床被迅速推过去。
唐墨池看到了。
透过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缝隙,他看到了担架上那个裹着厚厚保温毯的人形。毯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脸——青白色的,毫无生气的,覆盖着氧气面罩的脸。
是凌曜。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直升机的轰鸣、医护人员的呼喊、远处街道的喧嚣——全部退去,变成一片真空般的寂静。唐墨池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担架,以及担架上那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身体。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挤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恐惧像黑色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膝盖、腰部、胸口,最后扼住喉咙。
凌曜。
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这个名字。
担架被平稳地转移到移动床上。桑杰医生快速向接应医生交代病情:“严重失温,体温34.8,左腿开放性骨折伴组织坏死,多处冻伤,意识昏迷,GCS评分6分。途中生命体征相对稳定,但有室性早搏史……”
移动床的轮子开始滚动。
医护人员簇拥着担架,朝着楼梯间入口飞奔而去。白大褂的衣摆在空中翻飞,输液袋摇晃,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在颠簸中跳动。
唐墨池终于动了。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追去。脚步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变成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直升机残留的燃油味和冰雪的寒气。
在担架即将被推进楼梯间的前一秒,他追上了。
隔着医护人员的肩膀,他看到了凌曜的脸。
那么近。
青白色的皮肤上,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破碎的蛛网。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冰晶,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嘴唇干裂,嘴角有凝固的血迹。氧气面罩下,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面罩内侧都会蒙上一层薄雾,又迅速消散。
凌曜的眼睛紧闭着。
唐墨池从未见过他这样安静的样子。那个永远在笑、永远在动、永远充满生命力的人,此刻像一尊破碎的雕像,躺在白色的床单上,任由机器和药物维持着最后一线生机。
移动床被推进楼梯间,消失在门后。
唐墨池站在门口,手扶着冰冷的金属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楼梯间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轮子碾过台阶的震动、还有医护人员简短的指令声,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向上蔓延,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远去。
他抬起头,看着楼梯上方。
那里,一扇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