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田垄间那道玄色身影,心里想的却是,若能将农具改良一二,提高耕作之效,为秦国、也为他减轻百姓些许辛劳,也算不负这份托付,不负眼前之人躬身亲耕的一片心意。
转念之间,赵樰又想到,与其一点点改旧制,不如干脆将后世更合用的农具样式画出来,交由工匠照着打造,反倒更省时省力。
片刻后,嬴珩按礼制完成了亲耕仪式,缓缓直起身。礼官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耒耜,宫女递上麻布巾。
司仪高声唱喏,宣告籍田亲耕告一段落。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山呼“吾王圣明,国泰民安”。
嬴珩立于田埂之上,缓缓抬手,示意百官平身。
籍田大礼既毕,司仪再度高声唱喏,宣告礼成。嬴珩登上王驾,卤簿仪仗先行,文武百官依次列队相随,一路肃穆还宫。
赵樰心里却还想着农具之事。
嬴珩见他看着田垄出神,问道:“在想什么?”
赵樰踟蹰片刻,还是低声道:“公子,秦国如今所用农具,实在有些迟钝。若能改一改,百姓耕地时,或许能轻松许多。”
嬴珩垂眸看他:“如何改?”
一说到这里,赵樰眼里顿时亮了几分,先前的局促也散了大半,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子。
“公子您看,如今百姓所用耒耜,多是木齿,粗钝难入土,翻地也极费力。若将耒齿改作铁制,再磨得锋利些,入土自然会轻省许多。再有,现行犁具过于笨重,若能改一改犁架形制,做得轻便些,再添扶手,使力时也会顺手得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想得还不够周全,便又补充道:
“至于播种,如今大多仍靠人手抛撒,既不均匀,也耗人力。若做个底部开漏孔的木斗,系在犁上,耕地时便能一并下种,也能省下不少工夫。我只是粗略想了这些,不知是否可行,还请公子指点。”
嬴珩听完,眸色微动,看向赵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许。
这样的人,合该被人捧着、纵着,哪里舍得叫他整日困在宫中。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又清楚,赵樰并非只能被护在羽翼之下的人。这人若当真想做什么,便足以叫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光芒。
嬴珩忽然对车夫道:“停车。”
车夫急忙勒马。
跟在王驾之后的百官不明所以,只见大田令李戈急匆匆朝王驾跑去。
“这是怎么了?籍田礼不是都结束了吗?”
“不知大王忽然召见李田君,所为何事。”
“有什么事,竟这般急?”
众人低声猜测之际,只见李戈在王驾中待了好一会儿,待再出来时,进去时还一脸忐忑,出来时却已是满面春风,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方才在车中,李戈越听赵樰所言,神情便越是变幻不定,到后来连眼睛都亮得惊人。若非还顾着御前体统,只怕当场便要追问不停。
王驾继续前行。
众人注意力皆落在李戈身上,一时竟无人察觉,行进之间,嬴珩与赵樰已悄然改乘了一辆寻常马车,自侧道而去。
待王驾入宫,百官方在宫门外拜辞,各自散去。
车驾行至骊山北麓,便见骊山汤行宫隐于苍松翠柏之间,依山而建,殿宇错落,清幽雅致。
赵樰原本不曾想到,嬴珩竟会直接带他来骊山行宫。
他不过随口提了几句农具改良的念头,嬴珩便立刻命人将大田令李戈召来,让他将方才所言简略复述了一遍。如今想来,李戈当时的神情,依旧叫他觉得夸张得很。
赵樰只当自己说的不过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改良思路,并不觉得有何惊世骇俗。可他哪里知道,这些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构想,落在深耕农事多年的李戈眼中,无异于拨云见日、豁然开朗。若真依赵樰所言造出新式农具,秦国农耕之效必将大大提升,远胜燕、齐、楚三国,堪称足以改易旧制的创举。
那人望着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从天而降的神人,崇敬又灼热,叫赵樰浑身都不自在。
赵樰答应抽空将新式农具的图样画出来,届时再交给李戈。李戈闻言,自是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赵樰虽不知他为何高兴成这样,可见嬴珩似乎也很高兴,竟还破天荒地问他想不想出宫走走。
赵樰自然是想的。
他近来一心沉浸在造纸和学算之事上,甚至开始怀念起从前在长公子府里那段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日子。
嬴珩既然开了口,赵樰便只当这是对方给他放一日假,自是欢欢喜喜地应了下来。
原以为不过是出宫随意走走,却没想到,竟是来了行宫。
怔神之间,赵樰已被嬴珩牵着手带下了车驾。
行宫宫门以青石砌就,门楣上刻着古朴秦纹,两侧立着青铜兽首,威严庄重。门前侍女垂首侍立,见王驾至,齐齐躬身行礼。
入了宫门,便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几乎遮天蔽日。
甬道尽头,便是主殿。殿身以青砖砌就,屋顶覆着玄色瓦当,檐角悬着青铜铃,风一吹,铃音清越,回荡在山间。
嬴珩唤来宫人低声吩咐了几句,赵樰站在一旁等着,见行宫中花木繁盛,便不知不觉沿着那条繁花掩映的小道走远了。
四下花色缤纷,开得热热闹闹,一簇簇、一团团挤在枝头。赵樰顺手摘了几朵,指尖揉捏着花瓣,不一会儿,便被各色花汁染得斑斓一片。
也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心头一动,又摘了一捧花抱在怀里。
正想回身去寻嬴珩,一转头,却发现身后竟空无一人。
这里既望不见主殿,也听不见鸟雀虫鸣,四周安静得有些森然。
赵樰沿着来路往回走,明明来时只是一条路,回头时却见眼前竟分出了数条岔道。他一时辨不清方向,越走四周越显荒僻。
情急之下,只好扬声唤道:
“公子——”
连喊了几声,四下却无人应答。
恍惚间,他似乎瞥见不远处灌木丛后有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赵樰心头猛地一紧,哪里还敢多看,立刻转身快步往前。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急响,像有什么活物正踩着枯枝迅速逼近。赵樰头皮一麻,再顾不得分辨,只能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踉跄着跑了起来。
他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原主这副身子到底太弱,不过片刻便喘不上气,紧接着便咳了起来。赵樰只能被迫停下,刚一停步,手腕便忽然被人攥住,轻轻一带,整个人便跌进了那人怀里。
赵樰猛地回头,看见是嬴珩,立刻转身抱住了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几乎是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他那颗一直高悬着的心便倏地落回了实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不知从何时起,只要嬴珩在,他便会下意识觉得安心。
嬴珩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待他终于缓过来,才低声道:
“我不过吩咐了几句话,你便走得这样远。我还当真以为,你要被猛兽叼走了。”
“猛兽?”赵樰一惊,“行宫里养了猛兽吗?”
嬴珩点了点头。
赵樰顿时一阵后怕。那方才他看见的那双绿眼睛,难道真是什么猛兽?
“公子,我们还是回宫吧。”一想到这样适合散心的地方竟养着猛兽,他顿时什么游玩的心思都没了,“这里太危险了。”
见他似乎真被吓着了,嬴珩终于忍不住低头吻了吻他,低声道:
“我骗你的。”
赵樰一怔,随即又羞又恼,抬眸瞪他:“公子又骗我。”
话音未落,便气得咬了一下嬴珩的唇。
结果下一瞬,他便被嬴珩按在树下亲了许久,直亲得眼尾都泛起一层薄红,才终于将人放开。
“公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赵樰跟在嬴珩身边,随着他往主殿走去。
嬴珩道:“泡温泉。”
泡温泉?
赵樰怔了怔,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异样:
“……我们今晚,不回王宫了吗?”
话一出口,他便怔住了。
骊山行宫,温泉,留宿。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叫他耳根都一点点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