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帷幔低垂。
赵樰被嬴珩半拥半抱带进内殿时,心口仍跳得厉害。
那枝方才还捧在怀里的梨花,早被随手搁在外间案上,细白花瓣被风轻轻一拂,悄然落下两片。
人刚挨到榻边,赵樰指尖便不自觉蜷了一下。
“公子。”赵樰的语调绵长又诱人。
嬴珩看着他那欲语还休、媚意横生的眼神,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连原本压着的那点欲念,也被勾得愈发深重。
白日里嬴珩那番话,早已将赵樰的心绪搅得一团乱。方才又被抵在案边亲得几乎站不稳,如今再被这样带进内殿,哪怕嬴珩什么都还没做,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偏偏嬴珩像是故意不肯放过他,掌心扣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动作算不上如何放肆,却比任何直白的逼近都更叫人难以招架。
赵樰被他摸得腰间发软,终于忍不住抬手抵住他胸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公子……你别这样。”
嬴珩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
指尖微蜷,连手背都泛着薄红,实在看不出半分阻拦人的气势,倒更像是欲拒还迎。
他握住那只手,拢进掌心,低声问:
“别怎样?”
赵樰本就说不过他,被这一问,脸上更热,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明知道。”
嬴珩看了他片刻,终究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纵容,也带着几分不再遮掩的喜欢。
“是,我知道。”
他抬手捏了捏赵樰发烫的耳垂,语气低缓下来:
“但我就是想在这里。”
赵樰怔了一下,刚一抬头,便撞进嬴珩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那双眼生得太过漂亮,像是天生便能蛊惑人心,叫他只是被这样看着,便已经觉得浑身发烫。
不等嬴珩再做些什么,赵樰便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极处,忽然抬手主动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吻来得急,带着他这些时日积攒已久的不安、患得患失与压抑,都在这一刻冲破了界限,尽数交融在一起。恍惚间,他们仿佛都只是寻常人——他不是楚国太子,嬴珩也不是秦王。没有身份,没有顾忌,只有眼前这个人,只有这一刻怎么都压不住的情意。
于是那一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克制,也终于彻底失了控。两人在这一场缠绵里,竟都生出一种久违的畅快。
事后,赵樰眉眼间尽是被疼爱过后的慵懒,仰头望着嬴珩,眼底水光潋滟。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公子总是这样。”
嬴珩挑眉:“怎样?”
“总是咬人……”
可真到了他哭的时候,却又总肯停下来,肯纵着他,哄着他。
这样的人,才最叫人无处可逃。
嬴珩将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前,掌心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
“哪里疼?我看看?”
赵樰已经上当多次,这回再不会像从前那样乖乖把牙印露给他看。
嬴珩轻笑一声,替他将衣襟整理妥当,遮住那片叫人面红耳赤的红痕。
“放心,不会再欺负你了。”
赵樰原本还有些紧张,听见这话,反倒忍不住凑过去,在嬴珩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彼此交缠的呼吸,与窗外偶尔穿帘而过的风声。
过了片刻,赵樰忽然闷闷开口:
“公子白日里说的话,还作数吗?”
嬴珩垂眸看他:“哪一句?”
赵樰半晌才低声道:
“……公子说想娶我的那句。”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太过直白。
可嬴珩却没有半分迟疑。
“作数。”
嬴珩抬起赵樰的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眼底,认真说道:
“不只是今日作数。”
“只要是你,这辈子都作数。”
赵樰被他看得心口发胀。
这世上,除了嬴珩,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叫他这样牵肠挂肚,仿佛连心跳都系在那人身上,连悲喜也都跟着那人而动。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嬴珩待他是真的。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那种被人珍重地放在心上、郑重许诺的感觉,叫他连呼吸都跟着微微发烫。
那双桃花眼里很快蓄满了泪,嬴珩的指腹才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泪珠便一颗颗滚落下来。
“公子,我愿意的。”赵樰怕他误会,几乎是立刻便低声开了口。
他说完,像是终于将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可下一瞬,又像是怕嬴珩当真立刻去向楚王下聘,忙补了一句:“……我只是还没准备好,公子可以再等等我吗?”
嬴珩心底那点隐忍许久的欢喜,几乎在这一瞬间漫了出来。
“好。”
他答得极快,像是无论赵樰说什么,他都会站在原地等着,绝不逼迫半分。
赵樰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
这一夜到底没再发生什么。
赵樰本就被白日那番许婚之言搅得心神大乱,等安安静静靠在嬴珩怀里久了,困意反倒一点点漫了上来。后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竟当真倚着他睡了过去。
几日后,便是籍田亲耕之礼。
一大早,天还未亮,赵樰与嬴珩便已起身。宫女们捧着青铜盥器、柏叶汤与叠放齐整的玄色祭服,垂首鱼贯而入。
赵樰亲自上前,为嬴珩净面净手。待洗漱毕,他便在宫女垂首侍立之下,亲手替嬴珩更衣。
玄色祭服层层上身,交领右衽。待衣袍穿妥,赵樰取过朱色大带,绕至嬴珩腰间,细细系紧,又将成组白玉佩悬于带侧。随后侍女捧上玄色布履,嬴珩微微俯身,赵樰屈膝跪地,亲手为他穿好鞋袜。
一切收拾妥当后,赵樰也由宫女服侍着略作整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寝宫。
外头早有内侍候着请驾。
王驾很快自宫中启行,直往籍田而去。
籍田设于都城郊外,早已平整妥帖。
百官身着朝服,依爵位高低分列两侧。亲耕仪式依照秦国礼制,有条不紊地进行。
赵樰立于百官之中,看着礼官引导嬴珩行祭祀之礼,先后祭拜先农神、社稷与后土,行三拜九叩之礼。
祭祀毕,便入亲耕之仪。
依秦礼,天子亲耕须行“三推三返”之礼。嬴珩身着玄色祭服,亲手接过礼官奉上的耒耜,在指定田垄间躬身劳作,象征性地推犁耕田三趟。
赵樰站在百官之中,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籍田中央那道身影上。
粗拙木耒入土既浅,发力又难,君王尚且需倾身使劲,寻常百姓终日操持,不知要耗去多少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