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雨不觉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连月春雨绵绵,檐下苔痕浸着湿意,竟让人忘了春事已阑。待得一朝云开雾散,檐角铜铃被风摇得清脆,院角石榴花燃得如火如荼,才惊觉夏意已深。
国子监的第一个休沐日,便落在这般晴好的日子里。夜星的案头早堆好了素笺与松烟墨,她这休沐日的安排,可比课业还要紧凑些。
此前农学课后,她认真琢磨代田法与配套农具,在南疆水田改造推广此法的念头早已在心中盘桓多日。她请教了赵博士和农学课南地同窗氾胜之,大体形成了一个方案。前些日子匆匆写了信寄给杨毅,盼着能在南疆大营的屯田推广试用,没过多久便收到了回信。杨叔在信中大加赞赏,说已择地试行,只是有几处机括细节,单靠文字终究说不分明,还需她再细细解说。
夜星捏着杨叔来信,指尖划过 “机括难明” 四字,眸色沉了沉。她将信笺叠好收进锦盒,转身在案前坐定,铺开素白的宣纸,研墨的动作行云流水。笔尖落纸,勾勒出曲辕犁的轮廓,线条利落,只是画到犁铧与犁杆的衔接处时,她忽然蹙了蹙眉,笔尖顿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总觉这角度还差些意思。” 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叩着案面,脑海中忽然闪过沐朗的身影 —— 那位同窗于机巧筹算一道,素来天赋卓然,若是能请教他一番,想必能豁然开朗。
正凝神思索时,一股清甜的香风忽然飘近,带着几分娇俏的脚步声停在案边。辛夷踮着脚,手肘轻轻撑在案沿,脑袋凑得极近,乌溜溜的眼珠盯着宣纸上的图样,声音软乎乎的:“阿星,你画得真好,这便是你说的农学课上介绍的新农具?”
夜星未曾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细细勾勒:“嗯,杨叔那边推广时遇了些疑问,需画图解惑。” 她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图样上,冥思苦想如何把其中机括展示得清楚明白,让代田法能在南疆推广施行,让南疆大营能多吃点米。
“那你画好后,要怎么寄去南疆呀?” 辛夷好奇地眨眨眼,指尖忍不住想去碰那未干的墨线,又怕污了纸,堪堪停在半空。
“自是托车马驿站寄送。” 夜星随口应着,眉峰蹙得更紧了些 —— 旱地与水田地质不同,这犁铧的造型,似乎还需再斟酌。势必得去请沐朗一趟了,不知他为何近来总缺课。农学课上的同窗,甚至赵博士,都很是盼望沐朗醍醐灌顶的点拨。
“普通驿站可不行!” 辛夷猛地直起身,挺起胸脯,小脸上满是骄傲,像只炫耀羽毛的小孔雀,“中州到南地路途遥远,寻常车马驿站是一人一车一马从头跑到底,白日要歇脚,夜里要宿店,马也得养精蓄锐,一来二去,至少要一月有余才能送到。我让我家商队给你送,十余日便能送到。”
“为何会快这许多”,夜星停下笔好奇道。
辛夷越发得意起来,指尖点着案几,说得头头是道:“我家商队在禹洲各地都设了转运点,每个点的人只跑固定路段。车马从甲地到乙地,便换乙地的人马接着走,甲地的车马歇整。如此,每段路程皆人强马壮,轻车熟路,速度便快上许多!”
夜星搁下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作揖,姿态清雅:“原来如此,受教了。那便麻烦小辛姑娘代为寄送,多谢了。” 她素来不唤辛夷 “小夷”,总觉得平白被占了些便宜。
辛夷见她应允,连忙摆手:“谢什么!不过 ——” 她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得把之前答应我的画给画了才行。”
“画画自然无妨。” 夜星颔首,语气利落,“只是那画的主角是明音兄与沐朗兄,总需先征求二位同意才好。”
“择日不如撞日” 辛夷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力道不大,带着几分雀跃,“不如去我家在洛城的别苑见面商议吧!那里景致极好,有池有亭,正好做绘画的布景。咱们今日就把画给画了!”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都快了些:“昨日别苑管家来报,别苑莲叶已田田!咱们正好摘些新鲜的,做莲叶蒸饭、莲藕汤、莲子羹,再从池里捞条肥美的鲤鱼清蒸,保管好吃!”
夜星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点头道:“好。那我联络二位兄台看是否得空。”
“一定要让他们有空呀!” 辛夷双手合十,指尖抵在鼻尖前,眼神虔诚地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