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看着两个小孩亮起、闪烁,又归于平淡的眼睛 ,收下了锦囊,没再多说什么。
明日便要启程。今日天光正亮,夜星带着两个弟弟往街市而去。东市虽称热闹,却多是挑着半筐糠麸、摆着干硬饼子的小摊贩,行人多面有菜色,衣衫褴褛,偶有穿细布衣裳的,也是补丁缀补丁。她拣着些耐穿的粗布、边角软缎买了几匹,又在熟肉摊称了点酱牛肉、卤鸡 —— 这已是极难得的荤腥,一一打包装进带来的竹篮里。
一行人转了个弯,便到了李老头的书坊。书坊的案几腿用麻绳捆着勉强支撑,案头却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头栽着几株肥嫩的马齿苋,紫红茎秆顶着星星点点的嫩黄小花,在破败的书坊里透着点鲜活气。战乱时书坊被烧过半,李老头从废墟里扒出这只破碗,随手栽了路边的野草。人和花都熬过了最难的岁月。
李老头不仅是个爱花之人,也是个敬惜字纸的精明生意人。他店里的纸分两种:那细腻光滑的雪花纸,专卖给那些想靠着笔墨装点门面的富家子弟,价钱定得高;而那质地坚韧、耐磨损的莎草纸,却以平价卖给埋头苦读的耕读学子,若是遇到家境贫寒却肯用功的,还会悄悄让利。夜星便是后者,而且是李老头给最低价卖莎草纸的那个人。这分心思,李老头一直以为只有自己知晓。
远远看到一抹极挺拔的身影,李老头从挂着 “长宁书坊” 招牌的长案后颤巍巍站起身,他腿上留着战乱时受的伤,借着案沿的力道才稳住身子。他站直身子的功夫,夜星一行人已来到案前。
他从案上取出一个木盒,这次动作比之前快很多,仿佛已蓄力很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莎草纸,几支毛笔和一方细腻的砚台。
“小苏姑娘,” 李老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这该是你最后一次来买纸笔了吧。这些都是你常用的,拿着,都带到洛城去,去洛城大展身手。”说话间,他指节粗糙的手不自觉拂过碗沿的马齿苋,眼神柔和了几分 —— 这花是他乱世里的念想,看着花开,便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夜星眸光微暖,目光掠过案头那盆不起眼的马齿苋,伸手将那木盒原封不动地调转方向,挪到自己左手边 —— 是无需翻看便定下要买的意思,亦是受领了这分心意的意思。
她又俯身从货架上拣了几叠摹帖,还有做工精巧的七巧板、铜制九连环,一并放到案上准备结账。李老头见了,面露疑惑。夜星解释道:“这是给我两个弟弟的。”
晏清、晏嘉闻言,顿时愣住了。这七巧板、九连环正是现在同窗时兴把玩的物件,他俩早已眼馋许久,但迟迟不敢跟父母提。兄弟俩早已在常年的耳濡目染中意识到,在父母的观念里,他们能有粗衣蔽体、糙米果腹已是幸事,很多孩童甚至没机会上学,连温饱都成奢望。更何况,七巧板、九连环在父母眼中更是 “玩物丧志” 的 “玩物”。他们知道应该拒绝,尽管他们非常想要摸摸这个精美的七巧板盒子。
“小清、小嘉,且先别急着拒绝。” 夜星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她看着两个弟弟局促的模样,缓缓开口,“天理原于人欲,想要洞悉圣人典籍,得先明白人欲之理。喜欢一样东西,想要拥有它,这并非羞耻之事,反倒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兄弟二人眼中的渴望,继续道:“至于心生欲望便去追求,本就是顺应自然的道理。孔夫子都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只要用君子之道去求取,靠自己的本事得到想要的东西,这便是强者该做的事。而若是将来你们有了能力,能让天下更多的孩童都能吃饱穿暖,都能玩上七巧板、九连环,那更是近乎圣人的行径了。姨父姨母那边姐姐会去说明,希望你们能收下这个七巧板和九连环,以后让天下更多孩童拥有七巧板和九连环,好吗?”
晏清、晏嘉年纪尚小,姐姐这番话里的深意,他们尚未能完全领会。可那郑重的语气,还有话语中流淌的勃勃生机,像一束光穿透了迷雾,让他们心头一热。那份原本被压抑的渴望再也按捺不住,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梦寐以求的物件。
夜星的话,像一颗火种,在他们心中点燃了朦朦胧胧的火焰。许多年后,兄弟二人历经风雨,各自走出了不同的人生轨迹,却都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姐姐今日的期许。而夜星自己,也将带着这份信念,披荆斩棘,撕开笼罩在华阳上空的沉沉浓雾,开创一片崭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