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江闲春一袭青烟蓝衫,倦倦的椅在贵妃椅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天髓灵文。其实这些术书,扯得要命,什么印土成金,请神入室,画印杀虎,荒谬得直把人当傻子耍。可惜他没有办法,只得摒弃三观,硬着头皮看下去,将其中重要的符咒秘法记下来,来日可叫道士协助他,帮他施法布阵,这样稳妥一些,省得他的魂魄死了,又或者穿去别的世界。
未怀孕之前,他曾魔怔地偷偷画符喝了几天,管家发现,去告诉了烈山烬,烈山烬就不准他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他也觉得有病。不是喝够七七四十九天,就是喝够一百天,要不然就没法奏效,可照这么喝符水下去,魂魄还没回去呢,身体肯定会重金属中毒。而凤鸿明初这具身体,明显就没有中毒的迹象,还怀了孕,必然没有乱喝什么符水。
江闲春看得心烦,索性不看了,把书扔到了一边。
顺其自然吧,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烈山烬既然答应了我,应该就不会食言。
如果,如果真的回不去,那我也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和烈山烬在一起一辈子了。
说到烈山烬,江闲春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已时下午的光景。早上他醒来,烈山烬就已经不见了人影,管家说,烈山赫进京取得了皇帝的信任,但皇帝因三郡失守一事,收回了虎符,也撤了烈山赫靖南王大将军一职,命烈山赫一家不得再回益州,同时派了三皇子前来益州,一来是昭告百姓,烈山烬乃被奸人所害,叛国贼另有其人,二来是与烈山烬一起收复三郡。
如今,城内通缉烈山烬的告示已经全都被撕了下来,换上皇帝下的圣旨,命烈山烬立即收复三郡,捉拿叛国贼关天奉,若不成,斩立决。街头百姓看了,又是一阵唏嘘,说没想到烈山烬竟然是个好人,又说那关天奉狼子野心,恩将仇报。形式扭转,烈山烬摘了面具,光明正大接了圣旨,迎三皇子去了西南军营,与其清点兵马粮草,商讨战事。
看来交出虎符,还是有用的。江闲春想,只是后面,不知皇帝会认命谁来统领烈山军。若是这一战,能乘机把西夷一锅端了永除后患,那再好不过,若是不能除了西夷,恐怕会再生事端,烈山军痛失前任守将,军心不稳,亦会束手束脚。还有烈山烬,此战之后,究竟是生是死?
胜了,将功补过,败了,斩首示众。
倘若烈山烬死了,那他和孩子怎么办?江闲春不敢想下去,他虽埋怨烈山烬,却也舍不得他死。至少,不要在他回去之前死吧。
江闲春心烦意乱,又忍不住担忧,到得门外去,问承真:“烈山烬什么时候回来?”
承真今个儿没跟着烈山烬,倒是被派来跟着江闲春了,他失了一臂,但一身武艺未曾失去,保护江闲春一个人绰绰有余。他道:“三皇子亲临,主人在军营设下大宴,定是要招待到很晚才归府,公子若是乏闷,可出府去散散心。”
烈山烬那个杀鸡狂魔,还会招待人呢。江闲春想象不出他与其他人把酒言欢的样子,真怕他冷着脸,把三皇子给得罪了。这般想着,江闲春说道:“我能去道观么?”
承真不苟言笑道:“主子吩咐了,您还是少碰这些为妙,上回您痴迷方术,喝了符灰水上吐下泻,把管家都吓坏了,您忘了?”
那还真是确有此事,烈山烬发了好大的火呢,打了很多下他的屁股,把他的符纸和朱砂都尽数销毁了,看他吐得脸色苍白,又说他活该,蠢笨,竟会相信这中谄神佞鬼的巫祝之术。
江闲春说我还会凭空生火呢,这种异象你又怎么解释,既然我会生火,那么喝了符水,就也有可能实现愿望。
烈山烬问他你有什么愿望,非得装神弄鬼才能实现?
他支吾了,不敢说实话,只道,你别管,反正我就爱装神弄鬼,天灵灵地灵,太上老君会仙灵。
显灵个屁!烈山烬火冒三丈,把他屁股都打肿了,他才哭着发誓说再也不喝符水了。
哎,不提也罢,江闲春觉得丢脸,垂眸道:“那便不去道观了,省得他心里不爽,又朝我发作。”
若是管家在旁,肯定会笑着道一句:公子说笑了,世子爷怎么会对您发作呢,世子爷疼爱您还来不及呢。
然而此刻在侧的是承真,随了烈山烬的性子,也是个小酷哥,更不会说阿谀奉承的话。只问:“那公子还想去哪儿?”
“我想去见烈山烬,成么?”
“军营里煞......阳气重,怕冲撞了腹中小公子。”
“只要他不在军营里杀人,怕什么冲撞,”江闲春这会儿就想见烈山烬,不管不顾,径自往外去,江可乐见他要出去,也拔腿抛下昨日刚来的小伙伴跟了上去,一般烈山烬不在,它都是要在江闲春身边保驾护抗的。承真只得也跟上,“公子勿急,属下命人去备马车。”
最后,江闲春坐在颠颠的马车上,车里两条狗儿趴在他脚边,吃他喂的肉干。江闲春颠得想吐,没什么胃口,撩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已经出了闹市区,往人烟少的官道上去,两侧都是平野,偶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江闲春放下帘子,问承真什么时候能到。承真答:“再有一个时辰便到了。”
江闲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来颠这个马车受这个罪,干呕了几下,抚着胸口拧着眉。以前只听说女人怀孕后会有孕吐反应,怎么他都是男人了,也有这种反应,油了腻了想吐,闷了也想吐。车里宽敞,摆这个小桌几,上头有下人准备的一壶酸梅汤,还有几小盘瓜子蜜饯,他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喝下去后,才觉得好了些。
搞基害死人啊,江闲春身子轻轻摇晃,倚在马车厢内,想把肚子里的孩子移植到烈山烬肚子里去,叫他也尝尝怀孕是什么滋味。又想将来肚子大了,孩子要出生,肯定得找大夫开刀,要不然他用后面肯定生不下来。在古代,开刀技术成熟吗?还是根本没有大夫会开刀缝合?那他岂不是会因此死掉?
这么想着,江闲春又有点怕,不敢想拿刀在肚子上划开那么大一个口子,从里面取出孩子,该有多痛。
他在心里诅咒烈山烬,想咬他,想踢他,想叫他自己去生。最后又想烈山烬抱着他,摸摸他的头,哄他说不怕,倘若那些庸医缝不好你的肚子,让你疼,我就砍了他们的头,要他们给你陪葬。
这么想着,江闲春又笑起来,暗骂一句神经。
胡思乱想了许多,不知不觉间,只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承真在外头道:“公子,军营到了。”
天色已渐暗下去,只余一抹如血残阳挂在山头,江闲春掀开帘子,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两条黄白纯正的狗。
承真是烈山烬的贴身侍卫,亦混了个一官半职,军营守卫早已眼熟,没有拦他,只多看了江闲春几眼。承真领着江闲春穿过校场到营署去。沿途具是训练和巡逻的士兵,见着军营里来了个大美人,都纷纷瞪直了眼睛,手里挥着长枪,眼睛却不住往江闲春身上看。
负责训练的教头也注意到了承真与江闲春二人,还和江闲春对上了视线。江闲春还没见过这等练兵的场面呢,心中对这威风凛凛的教头自然而然的产生了敬佩之心,便对他缓缓一笑。教头直接红了脸,随即又板起脸来,训斥手下的士兵,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给老子重来一遍,若再软骨头拿不稳枪,歪歪斜斜贼眉鼠眼,今日便加练百遍,做不完不许吃饭!
校场上的士兵们被骂得连忙眼观鼻鼻观心。
江闲春听着那声没见过女人,心里不太畅快,问承真:“我长得很像女人?”
承真想了想,答:“公子,比女人好看。”
江闲春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说:“再好看,我也是男的,男人有的我都有。”
承真:“我知道。”随后,又补了句,“主子也知道。”
“外人无心之言,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江闲春便不苦恼了,他如今是长发,没有短发那么man,被认错也不奇怪。况且,他现在怀着孕,从生理上来讲,确实有点不男不女的。思到这,江闲春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只是一个会生孩子的怪物。所以凤族人避世不出,是很明智的选择。
承真对军营很熟悉,将他引到主将们用来议事的大厅。此刻厅里尽扫平日萧肃,摆设美酒宴席,舞姬胡璇,三皇子召长旻端坐首位,浓眉英目,气度不凡,有谦和之气。召长旻如今掌了虎符,带了十万大军前来,烈山军各中跟随了老王爷多年的主将副将,哪怕心有不服,亦得贴着张笑脸,与其奉承,做做表面功夫。
烈山烬今日重回烈山军之首,各将领们都高兴得很,虽然大家深知老王爷并不喜欢这个儿子,但老王爷倒了,唯一能统领烈山军的只有烈山烬。二公子烈山恒不懂兵法,手无缚鸡之力,难当大任,烈山军交到他手里,只有死路一条的份,若不然,就是被皇帝削弱了兵权,难再称霸西南,烈山军亦会就此没落,改名换姓。
正当大家都在愤愤谈论关天奉叛国,以及烈山烬被其下毒之事时,承真命人进去通报。
烈山烬听了传话,眼底闪过一瞬讶然,旋即命人带江闲春进来。承真守在外头,江闲春跟着另一名侍卫进去,从后方帷幔屏风绕过去,到得烈山烬身后。
在场众人,都有一名军姬在旁伺候着,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如花。烈山烬的身边自然也少不了,穿得露胳膊露腿,身材曼妙窈窕,正紧紧地挨着烈山烬,为其剥着葡萄,指尖葱白,沾了汁水,就要递到烈山烬唇边去。江闲春这辈子没为谁吃过醋,第一次就让烈山烬给占了。他实在恼火,烈山烬明明已有家室,怎么还让别的女人挨他这么近,还吃别的女人剥的葡萄,这跟当着他的面出轨别的女人有什么区别。江闲春恼火极了,上前一把拍掉了那颗葡萄。
娇美的军姬惊呼,眼睁睁看着葡萄滚到烈山烬的胯袍之上。然后她抬头,对上烈山烬黑沉沉的,含着刀剑般的眼,那一瞬间,军姬仿佛预见了自己的死状。
她抖得厉害,几乎没有思考,就立刻跪地求饶:“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奴不是故意的,奴不是故意的,都是这个,都是这个人打的奴,奴才不小心弄掉了葡萄......”
一时间,所有舞姬都停止了动作,一众将守,以及三皇子都纷纷朝他们望来,都注意到了烈山烬身后的江闲春。
江闲春非常爱美,喜欢涂一些香露和香膏,身上总带着一股绸春花香,佩戴的香囊也是绸春花味的,烈山烬远远就已闻到那香润软媚的味道,他低头看了那颗葡萄一眼,捻起它,朝军姬身上扔去,看不出喜怒道:“拖下去,打,”说道这,他停顿了一下,回首望向江闲春,见江闲春一脸愠怒的盯着他,眼底浮起一抹纵容的意味,问:“闲春,打几大板?”
江闲春生气归生气,总不可能真让这军姬挨打,免得回头人记恨上他。他扫了众人一眼,将那军姬扯开,自己坐在烈山烬身侧,不满地刮了他一眼:“该打的是你。”
烈山烬听出他语气里的醋意,心底泛起一抹好笑,但面上并未显出来,只握住他的手垂眸看他,道,“如何就该打了?”
明知故问,江闲春冷着脸道:“到处拈花惹草,难道不该?”
烈山烬揉搓他的手指,嗓音刻意压柔了几分,解释:“我连手都没碰,是她自己贴上来,你莫要拈酸。”
谁拈酸了,江闲春未再纠缠,显得他很在意烈山烬似的,压下那股子不悦,只问道:“什么时候结束?”
烈山烬道:“今夜怕是要宿在这,本想着差人回去传个信,没想到你自己找来了,怎么,想我了?”
江闲春自是不会承认:“来贺你沉冤得雪,顺便蹭顿饭。”
烈山烬便为他布筷,将自己碗筷移到他面前,“吃吧,当心饿坏了肚子。”
三皇子见二人旁若无人,举止亲密,笑吟吟问:“华章,这位美人怎的从未见过,是你的朋友?”
烈山烬扫一眼众人求知欲旺盛的眼神,好脾气地解释道:“当初便是他救了我,如今是我府上的客卿。”
“原是华章的救命恩人,那可真是立了大功了,来人,给这位公子添坐。”三皇子显然对江闲春很感兴趣,眼睛一直在打量他的脸,目光满是欣赏,他阅人无数,后院亦是男宠佳妾诸多,还未见过这等美男子。
“不必。”烈山烬哪怕是在三皇子面前,态度也是不冷不热的,淡淡的拒绝,“他坐我身侧即可。”
“也好,”三皇子察觉了烈山烬言语中的占有欲,心中兴趣更浓,问,“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江闲春也挺会察言观色,知坐在首位的人,恐就是尊贵的皇子,自己万不能失了礼数,免得招来杀身之祸,思衬一息,便起身拱手道:“回三皇子殿下,在下名叫江闲春。”
“江闲春,闲春,”三皇子咂摸着这个名字,脸上笑意化得更开了,爽朗道,“好,当真是人如其名,美若春华,比那京都第一美人还要脱俗几分。”
“殿下谬赞,我是男子,哪怕再天生丽质,也始终比不得女子万分之一好的。”江闲春垂首笑了笑,避开三皇子直勾勾的视线。这三皇子虽长得丰神俊朗,但眼神却极尽风流,不像是纯直男,未避免自己又遭人惦记,他下意识用眼神朝烈山烬求助。
烈山烬自然知道三皇子是个什么货色,此人在京城颇有威名,与太子势均力敌,一心想拉着太子下位,文武双全不说,还风流成性,爱美人,更爱男人,偏偏他长得还俊,圆滑谦谦,引得无数男女为他折腰,此次,便是他主动向皇上请缨,带兵前来戎敌。旧时烈山烬曾随烈山赫入京述职,巧与三皇子结识,与其声色犬马过几日。此番烈山赫被削了兵权,三皇子心中自有一番计较,想拉拢烈山烬一番。烈山烬胜了,皇帝念及先王妃旧情,必会命他重掌兵权,届时烈山烬入了他的阵营,他又怎会吃亏?
他心里明清,所以摆出一副不推拒也不顺从的态度来,他头铁命硬,性子又那样难以捉摸,三皇子一时还拿不下他,只得继续和他称兄道弟。与他挑明我这人向来不懂兵法,哪怕拿着虎符,也得听你的号令,若不然吃了败仗,你我都得失了性命与脸面,得不偿失。做足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姿态来。烈山烬见他如此,就也得给他三份薄面,省得他日后挑自己的毛病,在皇上面前弹劾自己。但这薄面,在他烈山烬这里,显然不包括把江闲春让给三皇子拿去随意玩乐。
伸手扣住江闲春的腰,烈山烬当着众人的面,将他扯进了自己怀里,一张俊美得凌厉的脸,朝向三皇子,说道:“能得三皇子如此赏识,是春儿的荣幸,只那京都佳丽如云,三皇子侧妃更是人间绝色,柔情似水,三皇子定是看不上像春儿这般的,彪悍妒夫,您说对也不对?”
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