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真出去没多久,管家就从外头冲进来老泪纵横,嘘寒问暖了。
三个月没见,江闲春头一回觉得管家如此亲切,他再次表达了自己没事,以及自己饿了想吃东西的诉求,管家便抹抹眼泪,赶忙去外头桌上,拿了个小碗,用不大烫的热水冲泡了块米花糖,拿给江闲春填肚子,又说今个儿元宵,厨房里正在做汤圆,公子先用米花糖垫两口,再晚些就能用膳了。
这米花很香,江闲春还没吃过,用鼻子凑近闻了闻,管家用调羹把米花搅拌了两下,勺起来喂他吃了两口。江闲春一尝,觉着嘴里甜丝丝的,炒过的米又很软,容易消化,就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拿过碗,咕噜噜一下子把它喝光了。
管家见他如此饿,怕他这几个月饿坏了,掏出干净的帕子给他擦嘴,拿过空碗问道:“公子可还要再喝一碗?”
“不喝了。”胃里充实了些,江闲春的饥饿感缓了些许,又把手缩回了被子里,听管家说今天是元宵,有汤圆吃,就想着留着肚子吃汤圆。烈山烬回来的第二日清晨,江闲春依稀听到他给自己发了压岁钱,便知道是过年了,如今醒来,竟又是元宵了。这时间可过得真快啊。江闲春恍如隔世,想到烈山烬给他的压岁钱,心中一热,便转了身子,看向金丝织就的绣花软枕。
他锦衣玉食长大,从不缺压岁钱,甚至每年的压岁钱都比同龄人多得多,但男朋友的压岁钱却是第一次收。这个压岁钱,与家人的压岁钱相比,意义是不一样的,是带着亲密与甜蜜的。
正伸手去枕头底下摸红封时,烈山烬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一身常年不变的玄色衣袍,变了季,又添了件黑狐裘在外头,束发戴冠,俊美凌厉。
明明这十几日夜,二人都睡在一张床榻上,烈山烬不去处理政务的时候,也大多在房里陪着他,但江闲春在看到烈山烬时,仍感受到了汹涌的思念。
他压岁钱也不摸了,裹着被子,泪汪汪的望着那高大挺拔的男人。
烈山烬被他这么鲜活的,委屈的一望,心就跟被水浇了一般,湿了个透彻,软成了一团。
他朝他走去,到得床边,居高临下,身上还带着些寒气,江闲春毫不在意,丢下被子,扑进他怀里。
烈山烬张开手臂接住他,低头对上他湿漉漉的眼。江闲春半跪着,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仰着雪白的脸,下巴抵在他胸膛上,似倦巢的鸟儿一般。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望着彼此的眼睛,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似的,要看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将眼里浓烈的依恋、情愫,都尽数倾泻给彼此。管家见状,悄悄退了出去,体贴的关上了门。不知过了多久,烈山烬先开了口,用宽厚的大氅裹住他单薄的身躯,嗓音独有的低沉:“昏睡了这么久,可算是醒了。”
“我想你。”江闲春露出更可怜的表情,抱紧了他,整个人都要躲到他怀里去。
“我知道。”烈山烬摸着他的后脑勺,说,“你若再不醒,我就要去寻道士给你做法了。”
烈山烬最讨厌道士,江闲春知道。他心里一阵触动,把脸埋在烈山烬胸膛间,吸了吸鼻子,说:“都怪你,要是你早点回来,我也不用被雷劈了。”
说着,他脊背缩了缩,似乎想到了不好的回忆,颤抖道:“你都不知道,被雷劈有多疼,皮开肉绽一样,足足有三道雷,朝我身上劈,我差点,差点就死了。”
他抖得厉害,露在外边的脚踝白得没有血色,烈山烬解了大氅,裹住他,抱着他在床边坐下,又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把他裹得密不透风了,才揉揉他的脸,敛眉道:“我早说了,打进来你就跑,缘何要多此一举涉险去烧粮仓?被雷劈,是你不听话的惩罚,知道疼,以后就不准再这样玩火了。”
江闲春被裹成了蝉蛹,委屈极了:“我怕你打不过,怕你死了,所以才留在城中等你,你干嘛还说我,烈山烬,你一点也不心疼我,早知道,我就不帮你守城了,最好叫那苏阿连打进来,叫皇帝斩了你的狗头。”
“我怎的不心疼,”烈山烬牢牢抱着他说,“我心都被你撕成了两半,你可知我当时听到你出事,又不能马上回来看你,是什么心情?”
江闲春含着泪,问道:“是什么心情。”
烈山烬隔着被子,重重地拍了他屁股的位置两把:“像被人用刀活生生在身上割了一百八十道,再架在油锅上烤。”
好吧,江闲春明白这种感受,这不跟他被雷劈是一样的吗。他的委屈,因烈山烬的在乎,消散了些许。又忍不住说:“那你也没我疼,被雷劈,就跟被人用刀在身上割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道一样,痛死了。”
烈山烬瞧他可怜的,到底心疼,软了语气,说:“傻瓜,你舍命为我,我心中自是感动,但你缘何会被雷劈,你想过吗?”
江闲春想起那天雷,仍后怕不止,低低说:“可能,是因为我烧粮仓时,一不小心烧到了人。”
烈山烬沉吟:“那便是了,你身怀奇术,却遭天命限制,一旦用火害了人,就会遭受天谴。万物相生相克,你万不可再冒用此术,凡事保住你的小命要紧。哪怕是我遇到了危险,你也不能用它来杀人。”
江闲春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愧疚的同时,又忍不住道:“可我不想你死。”
烈山烬被这句话哄得心头发烫,低吻他的额头:“都说祸害遗千年,我做尽了坏事,没那么容易死。”
说是这样说,江闲春却也不愿意他再去干坏事,心思百转之下,道:“事实证明,做坏事也会遭天谴,你是凡人,上天自有一套因果报应的惩戒,所以,你以后不能像我一样去杀人放火,以免遭了报应,独留我和腹中的孩子。”
烈山烬沉默。他从不怕死,无所畏忌,所以一意孤行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命,只为一时畅快。可从未想过,江闲春来自另一个世界,在这里无亲无故,唯一的倚靠只有他,来日他若真的遭了报应,江闲春与腹中骨肉又当如何。头一次,他反思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日后为人夫,为人父,确实不可再如此莽撞,再心生害人之计,给身边的人带来血光之灾。必须要给家里竖起一个刚正不阿,一心向善的榜样来,切忌重蹈烈山赫的覆辙,养出一个嗜血阴毒,杀人如麻的儿子。
只是,他经常有心无力,即便知道自己要善,最后还是会变成恶。
江闲春看他不说话,只以为他不愿意,不想改,就说:“你怎么不说话,我说你以后不准去做坏事了,听到没?”
“听到了。”烈山烬垂着眸,应道,“以后我只杀坏人,不杀好人。”
江闲春有点不满意,忧心道:“你怎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你那九千九百九十九万的功德都没还清,再去杀人,那得什么时候才能还完,不行,你以后不能杀人了,连鸡也不能杀,你再杀,我就不跟你过了。”
“你已答应要与我成亲,不跟我过,跟谁过?”烈山烬就不喜欢听这种话,蹙眉道,“况且我一介武人,向来舞刀见血,日后也仍要镇守西南,不杀人是不可能的,难不成敌人打进来,我还不能杀了?只等着死?我死了,你想跟我过都没机会。”
也是,江闲春犹豫说:“若是打仗,就另当别论,但无辜百姓,你千万不要再去戕害。”
“戕害百姓?”烈山烬何等警觉,听出弦外之音,眼眸微眯起来,幽沉说道,“我那日所说之事,你都听见了?”
江闲春抵不过他凌厉的眼神,老实点头:“唔嗯......其实,我早就醒了,但是不能睁开眼,只能听见你们说话,管家说你和关天奉是一伙的,我还不信,后来,你回来自己招了,我就不得不信了。”
烈山烬盯着他,问:“我做了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你是如何感想。”
江闲春呐呐道:“我觉得你可以去做影帝。”
烈山烬:“?”
“何为影帝。”
“哎呀,反正,我知道你是坏蛋,可你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坏蛋,都是因为你爹不关心你,不爱你,不好好教导你,你才长成了这副德性。错,你已经犯了,很多人也确实因你而死,你太坏了,简直就是十恶不赦,要被判进十八层地狱的地步。但你运气太好,有皇帝给你兜底,别人也奈何不了你,所以你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改邪归正,以后多做善事,救济万民,赎清此生罪孽。”
江闲春一口气说完,球似的缩在他怀里,黑眼珠含着些忐忑。
烈山烬眼睛仍眯着,看不出喜怒,静默了一瞬,说道:“所以,你不打算去告发我?”
江闲春一愣,随即良心受遣,对啊,烈山烬这么坏,他知道所有的真相原委,应当去报官,将真相公之于众,揭露烈山烬与皇帝的恶行,给无辜惨死的百姓一个知道真相的机会,烈山烬故意害得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们有权利讨伐,唾骂烈山烬,哪怕烈山烬最终收复了三郡,死去的人也不能复活。揭发,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可他现在并没有去告发烈山烬的意思。他只想着偷偷把烈山烬变好。
他生了私心,他也是坏蛋。
江闲春自责,难过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毫无底线,竟与这种混账搅和在一起,还替其掩盖罪行。
最后,他艰难道:“我没有证据,就算,去告发了你,大家也不会相信我。”
烈山烬倏的笑了,笑声沉沉,肯定地说:“对,没人会相信你,你还会被我抓回来,日日接受严刑拷打,从而后悔去告发我。”
江闲春一抖,继而说:“我怀孕了,你不能打我。”
“不想被打,”烈山烬看向他的肚子,手掌也跟着移过去,隔着棉被向下压,慢而冷地说,“就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守口如瓶。若敢与我有二心,我就将你毒哑,让你再也说不了话。”
他神色阴冷,江闲春摸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只得护着肚子,委屈地说:“你怎么这样。”
烈山烬慢腾腾道:“我怎样?”
江闲春的表情,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声若蚊呐道:“对自己的情郎,也舍得下这么重的手。”
情郎二字,何其暧昧亲昵,犹如一池春水荡漾颤动,招人如渴似饥。
烈山烬被这声情郎给取悦了。江闲春这般说,便证明心里有他,将他放在了特殊的位置。还用一副讨乖、嗔呐的语气。怎能不叫人心头意满。
唇边缓缓绽开一抹笑意,烈山烬抬手,用食指指尖刮他的鼻尖,说道:“我向来手段狠辣,铁血无情,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不过,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可免你毒刑,只罚你杖刑,一夜,就打你一万大板好了。”
杖刑,一晚上打一万下,那他不直接死翘翘了,江闲春受不了一点疼,也真怕男人发怒,操起个重重的木板就往自己身上招呼,便认怂道:“那我就不去告发你了,你知道的,我在这里无亲无故,只有你可以依靠,是绝对不可能背叛你的,我还要给你生孩子呢。孩子生下来没了爹,多可怜啊。况且,我也舍不得你死。”
江闲春说这种哄人的软话,也是手到擒来,烈山烬哼笑道:“哦?有多舍不得?”
江闲春眨巴眼睛,动了动,仰脸去亲他的下巴,软声道:“一万个舍不得。”
如此温言软语,可爱勾人,烈山烬眼眸渐沉,道一声狐狸精,掐住他的下巴,对准他的唇,狠狠吻了下去。
“唔——”江闲春猝不及防,被掠夺了呼吸,侵占了唇舌,反应过来后,骨子里发软,伸长了脖颈去迎合男人的吻。二人久别重逢,自是对彼此的身体有着渴望,渴望触碰,渴望耳鬓厮磨,一旦吻上,便是难舍难分,如胶似漆。烈山烬一开始吻得还算克制,到最后,竟是发了狠咬破了江闲春的上唇,一寸寸的碾压吞噬。血腥味在二人唇间四散开来,江闲春急急喘着气,痛得想伸手去抱男人的脖颈,可双手全都藏在大氅与被子里无法伸出,只得紧抓着厚软的大氅,承受着应接不暇的深吻。
他不再抗拒烈山烬了,他的身心都属于了这个男人,熟悉的气味卷入肺腑,令他安心得想要哭泣。
江闲春从未想过,自己会渴望一个男人吻。
会觉得和一个男人接吻很舒服。
他在这个吻中感受到浓烈的情欲,深深的思念,和不可遏制的疯狂占有。
他迷恋上这种疯狂,甚至想要这种疯狂持续更久,久至深入他的骨髓,将烈山烬的名字深深烙印在他的身体里,不再分别,不再离开。
可他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又说了那么多话,消耗了大量的精气,即使有心想同烈山烬亲近,却也渐渐没了力气,手脚都是软的,连舌头都无法控制,从嘴角溢出很多涎水来。
烈山烬察觉到,吮舔尽他的唇角,下巴,停止了狂乱的亲吻。二人喘息片刻,烈山烬用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与耳廓,低问:“累了?”
江闲春从失神中抽离,睫毛扇了扇,胸膛微微起伏着,点了点头,小声说:“嗯,我还想吃东西。”
烈山烬便喊了管家进来,让他去喊医官来给江闲春诊脉,再去饭厅布菜。管家应了,连忙去请医官,又去厨房看饭做好了没。烈山烬把江闲春放回床榻上坐着,自去寻江闲春的一套衣裳来,替他穿袜更衣,简单束发,说道:“睡了这么些时日,身子比从前都瘦了,待会儿多吃点。”
江闲春穿好衣服,披着烈山烬的大氅,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里头的自己,确实瘦了几分,愈发苍白病态了,只有嘴唇因着刚才的厮磨,微红了些许。
遥想大半年前,他还不是这副病弱的模样,哪怕营养不良,也仍充满活力,精气神高涨。江闲春恍惚,觉得自己变了,又好像没变,自己仍是自己,只是病还没好全,一时难以回到从前。他曾对回家充满希冀,可努力过一次后,知道事情并非那么容易,便也一切都随缘。如今心中有了牵挂,回家的执念更淡了些许,只幻想着某一天,或许真的能发生奇迹,让他回去看一眼爸爸妈妈,正式做个告别,了却心中执念。
自上次从道观回来后,他不敢再想回家的事。一想就身体发疼,索性也不去想了。只宽慰自己,人终究要离家,学会分别,去组建新的家庭,与心爱的人过完这一生。他违抗天命,只会变得痛苦,随遇而安,反而争得片刻喘息。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轻声说:“你说我和孩子怎么这么命大呢,被雷劈都没事,就连凤鸿明初都......”
流产了。
江闲春顿住,没将这三个字说出口。他回想起梦中的一切,想起失去意识前,凤鸿青玄压抑痛苦的哭声,顿觉心头蔓延出细细密密的痛楚来。
“凤鸿明初怎么了?”烈山烬站在江闲春身后,用发带绑住他绸缎般的长发,居高临下,深邃眉目与江闲春梦中的凤鸿青玄重合。
江闲春刹那间恍惚,过了一会儿,才摇头,决定不告诉烈山烬他梦到的事,若是叫烈山烬知道自己最后和凤鸿明初共用一具身体,还爱上了凤鸿青玄,怀里凤鸿青玄的孩子,烈山烬肯定会黑脸,跑去凤族杀了凤鸿青玄。虽然这只是一个梦,但江闲春觉得以烈山烬的性格,定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凤鸿青玄跑了老婆,已经够惨了,自己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比较好。
“没什么,”江闲春摇头,“只是昏睡的时候,梦到他死了。”
烈山烬望向镜子,里头映着两人的脸,难得的般配。他抚着江闲春的肩,无情道:“死便死了吧,只要你和孩子没事,谁死都无所谓。”
“......”江闲春发现这个男人戾气真的很重,无言道,“你说话能不能稍微有点温度呢,别总是杀气腾腾的,要是孩子听到了,将来学坏就不好了。”
烈山烬默了一瞬,尔后道:“我尽量,不教坏他。”
江闲春叹了口气,亦知本性难改,要改变烈山烬不是一夕之间的事情,便扭了身子,握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抬脸望着他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仔细想想,真的不要再去做害人的事,给孩子积点功德,将来他长大了,便也会多做善事,给你积福的。我既然选择和你在一起,自然是希望你们都好好的,不要误入了歧途,惹来杀身之祸。”
烈山烬从他眼里看出了担忧,规劝的话也在理,便吃软不吃硬,应了下来,说:“好,听你的。”
江闲春这才放下心,眉眼弯弯,说道:“Good boy.”
烈山烬:“什么意思。”
江闲春笑道:“好孩子的意思。”
烈山烬呆滞了一瞬,脸上竟蔓延上了一层薄红。如同一个被夸奖了的,害羞的孩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