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于河谷扎营对垒,先前拉锯过一番,此刻休战不攻。三皇子按照先前与烈山烬商量的计谋,只守不攻,攻了就退,直至丹泸被袭,粮草被劫,苏阿连乱了阵脚,他们才作势杀了过去。
苏阿连被杀得措手不及,实在想不到这烈山烬竟然还没瞎了眼,连退至河谷外,并怒骂关天奉,你不是说给他下了剧毒,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得见了?皇帝也不会再重用他?
关天奉忙道,许是烈山烬遇见了高人,得高人相助,才重见天明,又使了什么诡计,引得皇帝未对其治罪。
苏阿连大意失丹泸,想回援丹泸,一举亲手杀死烈山烬这个祸患,关天奉劝其不要再管丹泸,若前脚刚回援,大周三皇子后脚就追上来,攻进郁津,得不偿失。
苏阿连只得弃了丹泸,坚守郁津城外。
谁曾想,烈山烬占领了丹泸后,并未就近与三皇子汇合,而是绕回益州,又往青嶲去,势破如竹,一举拿回二城,于是江闲春的信,一直搁置在三皇子这方的军营之中。
苏阿连见烈山烬如此阴险,竟接连偷袭,青嶲中镇守的叛变的烈山军又归入烈山烬麾下,当即怒不可遏与三皇子交战起来,势要打进益州城里去。
三皇子不敌,一退再退,坚守益州城,等待烈山烬的支援。
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有的已经举家奔逃,一时间城内萧瑟无比,再没了热闹。
江闲春一直没等到回信,却等来了西夷人打到城外的消息,一颗心也七上八下。府中下人心惊胆战,亦是想要逃的,江闲春也不勉强他们,遣散了,只留承真与管家二人,还有两只狗,一只鹦鹉。
城外硝烟弥漫,号角之声震响,江闲春站在玄天塔最高层,眺望着城门的方向,漫天风雪里,黑压压的两拨大军正在护城河外数里的旷野之地上交战,场面混乱,犹如潮水奔涌互相厮杀,鲜血引来了鹰鹫,盘旋于空,只待兵潮稍稍远离,就立刻俯冲下去啄食尸身,玄天塔在城中央,离得太远,江闲春分不清敌我,也不知是谁的尸身被雄鹰吞吃,谁的脖颈被刀枪弑出热血,只知道城墙上的大周旗帜还未倒下,烈山烬也仍活着。
战事连绵了三日,城中粮草不断被搬空,人亦死得越来越多,承真从城门口打探回来,说烈山烬已收复了青嶲,恐须十日后才能赶来支援益州,管家一颗心越来越沉,劝江闲春:“公子,照这么下去,三皇子的兵怕是撑不了几日了,您还是随着承真出城去吧,先保住性命要紧。”
江闲春扶着栏杆的十指泛白,兵临城下,若烈山烬未赶得及支援,城破,他有凤凰真火护体,可却保不了管家与承真,虽相识不久,二人却待他真诚,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二人死于敌人的刀剑下。
可他若劝二人离开益州,独自留守城中等待烈山烬,这二人又怎么会答应?他们只会奉烈山烬的命令,死也要守在他身边。
江闲春心头发沉,望着纷飞的细雪,想,他真的要走吗?
若他前脚刚走,烈山烬就来了,又不敌苏阿连,死在战场上怎么办?
他的一颗心,从未有过的恐慌焦灼,他不想仓皇离开,他想等烈山烬回来,哪怕能帮到烈山烬一点,也是好的。至少保住这座他住了三个月的城市,还有承真、谨叔二人的性命。
况且城中还有没有逃走的万千百姓,这些百姓亦在等待一个能活命的机会,他们留在城中,既是身不由己,亦是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拼死守城的将士身上,他们把粮食,冬衣,都送去了前线,亦是在用这种方式守护着这座城。
江闲春想,我不仅不能走,还要帮烈山烬守住这座城。
他心中涌起一腔热血,是从未有过的侠肝义胆,他在这腔热血和牵挂中生出了勇气,眼神也变得有神起来,他问承真:“你可知敌军粮仓扎在何处?”
承真当即严肃起来:“公子想做什么?”
江闲春直直道:“我去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没饭吃,就没力气打仗,能拖延几日。”
管家大惊失色:“公子万万不可,公子不会武功,又怀有身孕,不可前去冒险!”
承真也皱眉道:“即便我知道敌军粮仓在何处,可粮仓一向戒备深严,公子亦不可能深入敌营。”
“谁说我不行?”江闲春伸出手来,掌心祭出一朵碗口大的火莲来,露出一点淡笑,“去给我准备一匹马,再送我出城,我能保护好自己。”
承真与管家皆吓了一跳,管家不可置信道:“这,这,公子怎么会突然冒火?!”
“这是凤凰真火,听说过凤族吗?他们都会这个,这火比平常的火更烈,能瞬间将敌人的粮草烧为灰烬。但我还没试过。”
承真震惊之中,下意识还是不认可:“您没试过,那就不能去,若不能,还出了危险,属下难向主子交代。”
江闲春收了真火,挑眉说道:“那不简单,随便找间没人住的屋子,我烧给你看看,若不成,我就不冒这个险了。”
于是承真半信半疑,带着江闲春在这风雪天中,去寻了一间没人要的小破屋,现场验证。不到两刻钟,那屋子就哗啦啦烧成了碳,又变成了灰烬。且那火,还收放自如。
二人看得目瞪口呆,觉得江闲春是神仙来着,竟会此等厉害的仙术。江闲春正色道:“好了,现在你们也看到了,承真,你快点去打探敌军粮仓的位置,然后给我画个地图,等我烧了他们的粮仓,就马上回来。”
“兹事体大,需得禀告刺史或三皇子,之后也好有个接应,公子万万不可独自前去冒险。”承真严肃道。
“也好。那你快带我去找他们。”江闲春思衬后道。
承真便领着江闲春去找了守在城墙上的刺史。刺史一看江闲春不得了,通晓后等到了晚上,双方暂时休战,便又去禀告了三皇子。
三皇子一听也不得了,双眼都发亮,命刺史派出一队人马,悄悄趁夜护送江闲春深入敌营,火烧粮仓。
江闲春第一次干这种事,定然是怕的,可他只要一想到烈山烬,还有城中的百姓,就觉得哪怕天打雷劈,他也得甘愿赴死。
计划很成功,甚至不费吹灰之力,他在承真与另一名士兵的掩护下,声东击西给粮仓点了火。西夷军见粮仓起火,赶忙来救,可无济于事,大火在寒冷的冬夜就这么烧毁了西夷军剩下八天的口粮,军心涣散,苏阿连气得连砍了五个看护粮草的士兵。
江闲春侥幸逃回城外驻扎的军营,将好消息带给三皇子。三皇子完全未想到江闲春竟是这等能人,当即对他刮目相看,要他再助自己一臂之力,直接把西夷的营地都给烧了,他可趁机把苏阿连杀得溃逃,直攻去郁津。江闲春自然不能答应,说:“不行,我只能帮你们这一次,我不能杀人的。”
三皇子直把他当成是天降祥瑞,是彻底剿灭西夷,称霸天下的利器,正待劝他,忽而天雷轰轰,大雪似雨一般落下,江闲春色变,看了看漆黑却电闪雷鸣的天空。脑子里一根弦嗡的断了,踉跄几步,脸色苍白道:“这他妈,不会真要劈我吧?我就烧了个粮仓,没杀人啊。”
三皇子见下雪天的,竟打起了雷,当真异象,看江闲春的目光愈发兴奋了:“江兄,看来你果真是仙人,若你肯助我,我定予你荣华富贵,我还可以休了正妃与侧妃,封你为新的皇子妃,或者,你也可当我的谋士,来日我成大业,必叫你与我平起平坐!”
那天雷闪得愈发厉害,自乌云中劈下来,劈到了城墙上的旗帜上,发出好大的声响,江闲春从小就不喜欢打雷,寒毛都竖起来,转身扣住承真的肩,急急道:“走,快走,回王府去。”
刚走出一步,就猛地顿住了身体,就他妈的想起打雷的话,决不能奔跑,也不能大步走,可这城门前四处空旷,驻扎的营帐都无法抗下天雷,他只能回到城门口,才有可能躲过一劫。
“不要,不要。”江闲春心里那股要被雷劈的预感愈发强烈了,因为上天很公平的刮起了大风,把他身边其余人都刮走了,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被风雪迷了眼,心跳怦怦直跳,手脚冷汗直流,他控制不住的要跑,四处跑,可是风雪太大,他根本跑不出这方天地,又胡乱用真火护体,整个人周围都冒着火光。
一道天雷劈下来,没劈中,第二道天雷劈下来,把真火给劈没了。
江闲春吓哭了,腿都软了,再不跑了,认怂地跪下来,捂着耳朵,冲着上天,语无伦次哽咽说对不起,我错了,别劈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救大家。
他哭得无助凄惨,可惜天雷无情,江闲春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三道天雷划破黑夜,直直朝他头顶劈下来。
刹那间,整个天地都因这道天雷发亮得刺眼,江闲春什么都来不及想,甚至来不及说一句求求你,只睁大眼睛颤抖着说了一个不字,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道带着惩罚性的天雷劈得僵直了身体,直挺挺晕了过去,嘴里还冒出了白烟。
所有士兵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倒在雪地里,披着火红狐裘的江闲春,天雷劈美人,倒是第一次见。骤风散去,承真眼看江闲春竟是被雷劈了,险些吓破了胆,一面冲过去,一面高声喊道:“公子!”
尔等凡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三皇子也傻眼了,好不容易烧光了西夷人的粮草,江闲春竟然被雷劈了,遭了传说中的天谴。三皇子无端心虚起来,带着两分担心走过去看,“这,这,江公子没事吧?好端端的,怎么被雷劈了。”
承真探了探江闲春的脉搏,发现他还有气,当即把他抱起来,对三皇子道:“在下恳请三皇子派军医前来替公子诊治。”
三皇子也怕江闲春真的死了,忙道:“快,快来人,去叫军医,一定要把仙人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