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闲春回去之后,又病倒了。秋风刮了他一层皮,叫他染了风寒。
府中上下皆忧,怕他一病不起,也伤了腹中未来的小小世子,使了浑身解数伺候他,一日三餐的喂药,寻些有趣的玩意儿给他玩,弄了只鹦鹉在屋里学人说话。
这鹦鹉本是老王妃屋里的,去京城时没带上,留在了府中,由丫鬟喂养着,叫六儿。六儿从前日日跟着老王妃混,学了些小曲儿与诗词歌赋,来了松风苑就日日唱小曲儿,背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诗给江闲春听,说话也没有逻辑,东一句西一句的,有时听见老管家提起烈山烬,还会突然说,世子爷,不吃鸡。烈山烬,叛国贼。好可怕,砍头啦。
江闲春听了,露出笑来,就与六儿说:“你再骂他,回来叫他听见了,说不得就来砍你的鸟头。”
六儿:“危险危险。白毛沾绿水,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江闲春戳了戳他的羽毛:“你可别说他坏话,他现在可不是叛国贼了,叛国贼另有其人。”
六儿:“另有其人,另有其人,鸟食拿来。”
管家在一旁看着,从桌上拿了一盘小瓜子,递给江闲春,笑道:“这小鸟儿还会讨食吃,真有趣儿。”
江闲春拿了颗瓜子,喂给了六儿,思绪又有些飘远了,想到他与烈山烬刚相识的时候,过的尽是些苦日子,不由喃喃道:“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在外边有吃不吃得到肉,要是他没力气打仗怎么办,一不小心被那个苏阿连抓了怎么办。”
管家:“公子莫要太过担忧,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自是不会再轻易落败,这行军打仗,也只有在急行奔袭,粮草不足的焦灼状态下,才会用干粮充饥,其他时候,还是能够吃到肉的。”
“......那就好。”江闲春闻言,放下心来,若是烈山烬出了什么意外,留下他们孤儿寡母,那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祸害,祸害,烈山烬是祸害!”六儿突然叽叽喳喳叫起来说。
江闲春心神猛地一震,一双凤眼变得凌厉起来,一巴掌朝六儿脑门拍去,呵斥道:“胡说什么,谁是祸害?”
六儿被扇得脑袋发晕,翅膀展开飞到了管家的头上,扑腾着叫道:“血光之灾,有娘生没娘养,天煞孤星,哎呀,哎呀,打人了!”
这六儿口出狂言,估计没少从薛王妃那儿学来这些犯烈山烬忌讳的坏话来,江闲春脸色更差,只觉得胸口发堵,说道:“你再说一遍试试,当心我拔了你的毛。”
“呜——汪!呜——汪!”江可乐护主,跳起来趴到管家身上,凶巴巴地朝六儿汪吼。
六儿前几日还乖乖的,今日叛逆起来,一点也不怕狗子的威胁,又学舌叫道:“大胆,竟敢得罪本王妃,活腻歪了!”
管家亦是大惊失色,忙把那鹦鹉从头上捉下来,关进笼子里,一面说道:“公子莫气,这鹦鹉不通人性,定是下人编排胡话时给它学了去,真是罪该万死,满口胡言,老奴这就把它送走,换只新的来。”
江可乐追过去,跳起来冲六儿继续叫。益州完蛋啦,益州完蛋啦。六儿在笼子里飞来飞去,掉了一根羽毛。江闲春被这鹦鹉惹得肝疼,挥手让管家带走这鹦鹉。这种话,他听到尚且都不舒服,日后若叫烈山烬听去,这六儿铁定鸟头落地,万万留不得。
后来新来了只鹦鹉,是管家从府外买的,江闲春却没太大兴趣了,偶尔只逗弄两下,教这鹦鹉叫烈山烬的名字,又教它念两句李白的诗。这鹦鹉脑容量比六儿还小,装不了那么多词汇,只学会念第一句。然而等江闲春趴在窗台,望着窗外自言自语时,它又学得很快,江闲春傍晚刚说完,不过一个时辰,就在江闲春用饭时当着管家和承真的面冷不丁学舌,语出惊人。
“混蛋,回来,烈山烬,烈山烬。”
“茶饭不思可乐。”
“床前明月光,宝宝也想你。”
江闲春差点把饭都喷出来,被这鹦鹉弄得满脸通红,忙喝水避开管家和承真诧异却又了然的目光。
管家笑道:“公子又在想世子爷了。”
江闲春咳了一声,问道:“承真,烈山烬可曾有信回来?”
承真:“回公子,不曾见主子来信。”
江闲春失落:“二月之期已到,恐是已经打起来了。”
承真:“主子定能顺利取回丹泸。”
江闲春垂眸道:“嗯,一定会的。”
秋去冬来,益州到底还是落雪了,江可乐和雪碧两只狗子冻得瑟瑟发抖,江闲春命人专门给两个狗子缝制了狗衣服,给它们御寒。而身在他乡的烈山烬,也已离开益州两个月,不知有这军营里有没有发放冬衣,穿上冬衣又是否会受到影响,衣服脏了,又是谁给他洗。江闲春每日都在想烈山烬行军在外的稀碎琐事,想得肚子都渐渐显怀,隆起一个微微圆的弧度。他在王府中日盼夜盼,翘首以望,终于在冬月上旬等到烈山烬的第一封来自信。
管家打门外进来,一脸欣喜,手里捧着那封烈山烬寄回来的家书:“公子,世子爷来信了!”
江闲春正练字呢,闻言心跳慢了一拍,随后怦怦跳起来,脸上绽开小心翼翼地惊喜:“真的?快拿来我看看!”
管家将书信交到江闲春手中。江闲春迫不及待,打开书封,将薄薄的信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是烈山烬熟悉的字迹。
——卿卿闲春,丹泸已复,你与孩儿可安好。
简短的一行字,令江闲春看得眼眶发酸,手也有些颤抖。但心头的重石,总算落了些许。
管家在旁,亦抹了眼泪:“那信差说,月前世子爷趁三皇子与苏阿连对峙之际,领兵偷袭了丹泸,苏阿连回防不及,与三皇子僵锯在郁津,世子爷趁其守备空虚,截了他们的粮草,一举杀进了丹泸,那守着丹泸的西夷守将不敌世子爷骁勇,要弃城而逃时被世子爷一刀砍了头,头颅也被挂在了城墙之上,西夷守城兵骇得屁滚尿流,为了活命主动归顺了烈山军。”
险中求胜,其中必定万般艰辛,江闲春吸了吸鼻子,胸腔中情绪翻涌,好容易才压下去,说道:“胜了就好,我只怕他不胜,就不回来了。”随后又细细问,“送信的还说了什么?烈山烬可有受伤?”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烈山烬身上的那些伤疤尤历历在目,江闲春怕他受了重伤,又不肯在信中言明。
管家说:“公子放心,老奴问了,信差说世子爷安然无恙,并未受伤,如今已经集结了丹泸城中的士兵,赶往了郁津河谷,公子若要给世子爷回信,就交由他送去。”
“好,我马上写。你让信差等一会儿,请他喝口茶,再给他备些干粮,免得路上跑不动。”江闲春便知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忙要去给烈山烬回信。管家便要出门去,江闲春又叫住管家,说:“等等,给烈山烬准备几件厚衣服,还有红糖姜块,用来驱寒的,还有刚晒好的腊羊肉,都给他带去。”
“好,好,老奴这就去准备。”管家领了命,出了书房。
江闲春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点了墨,又看了看烈山烬的那封信,思衬半晌才落笔:
混蛋,你怎么两个月了才给我来信?我数了数,一共才写了十五个字,就不能写长一点,和我具体说说你的情况吗?我不喜欢报喜不报忧这一套,所以下次不能再写这么短了,我得知道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着冻着,有没有想我。
益州下雪了,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见雪,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很美,很好看,如果我有手机,一定要拍下来发给你看看,我还想和你拍一张合照,一起堆雪人,可惜我没有手机,你也不在我身边,悲伤猫猫头。烈山烬,我有点想你,我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像啤酒肚一样,可能是宝宝太能吃了,三个月,就有半个篮球这么大,你说,他会不会是个魔丸啊,生出来能毁天灭地的那种,毕竟我这具身体是凤凰族的后裔,啥事都有可能发生。还是说,我会直接生一个凤凰蛋出来?咦——想想就很可怕!
烈山烬,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生蛋。
我吃得好睡得好,偶尔还上街到处去玩呢,有个茶坊能打牌,我去学着玩了几天,输了一百两银子,后来又赚回来了。我还遇见了一个算命的道士,他说我命途多舛,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世上换魂的例子,更是少之又少,但只要给他一千两,他就能给我作法送我回家。哈哈,我一听就知道他是个骗子。但我还是给了他银子,跟着他去了道观,见了他的仙人师傅。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还是想回家,但我就是想回去看我爸妈还有哥哥一眼,等看完了我就回来,凤鸿明初那个坏蛋肯定有办法送我回来的,到时候你就找凤鸿明初,把我换回来,然后我就留在这里,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可惜。可惜那老道士给我作法了三天,我他妈一直跪在法阵里,膝盖都破了,一直念咒,一直用血画符,也没能回去。我真吐了呀,唉,心酸。呜呜呜,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背着你干这些事,所以我现在全都告诉你了,希望你不要生气,原谅我。
好了,写了这么多,你可能也看得眼睛疼,我就不多说了。烈山烬,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不要让自己受伤,早日把可恶的西夷人杀得片甲不留,凯旋而归,保住你的人头,我等你回来。
loveyou loveyou 的江闲春。(可爱猫猫头.JPG)
满满几页纸,全是这些时日无法与人诉说的心里话,江闲春放下笔,看着结尾那句loveyou loveyou 实在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变成恋爱脑,写这种肉麻的话,幸好烈山烬看不懂,若是烈山烬问起,他就随口胡编过去,决不能让烈山烬知道其中真意。爱你爱你什么的,真的好肉麻啊,江闲春热了脸,把几张信纸叠好,放进书封里,然后把在道观求的护身命符也放在了书封之中。
他披上狐裘,于风雪中穿过回廊,将信交给了信差,又亲自赏了他十两银,请他务必交到烈山烬手中。
信差领了命,将东西携带好,就又马不停蹄启程去了郁津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