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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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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他们,终究是隔了一层厚得化不开的玻璃。

林黛求的是眼下的欢愉,赵诚珏求的是圈子里的虚名。

可她呢?我这二十四年的命数,早在那老宅书房的一桌一椅间被钟谨北定好了底色。她只是羡慕。

“钟小姐,这杯我敬您,海事基金那事儿,还得靠您多美言,”赵诚珏凑过来,满脸堆笑,举着酒杯的姿态老练。

重低音像钝器,一下下凿在太阳穴,震得钟温婷指尖发麻;赵诚珏那张堆满世故的脸在晃动光影里显得模糊,酒杯边沿折射出一种粘稠的金。

“赵先生,酒可以喝,话还是收着点,”钟温婷没接杯子,只拿指甲拨弄着酒杯里的薄荷叶,嗓音冷得掉渣,“海事基金姓公,不姓钟,我这儿没长那张能点石成金的嘴。”

赵诚珏尴尬僵在原地,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他那副想钻营却踢到铁板的局促。

林黛早钻进舞池中央,像尾甩着亮片的游鱼,正跟着节拍挥霍那身没心没肺的鲜活。

她其实也挺讨厌自己的。她知道赵诚珏只是找话题客套。

林黛满头大汗跑回来,不由分说扯住钟温婷往人堆里拽,“姐!别端着了!来跳一个!”

钟温婷被动起身,衬衫领口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那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

她被人群推搡,酒气、汗味、混合着昂贵香水那股子腐烂的甜,瞬间把她淹没。

周遭全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眼里闪烁着没被权衡利弊污染过的光。

她看着他们,突然生出一股子温吞的嫉妒。

真好啊,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荒废光阴。

五岁那年小小的身影投在光影交错的地板上,敲响了钟谨北的门。

从那一刻起,命运的底图便被那支批红的钢笔,一笔一划拓在了宣纸上。

十四年前,她被送往南方水路。

心底早已刻下的隐忍与博弈。钟谨北教了她太多,唯独没教她如何在这俗世里,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林黛那样的日子,她偶尔会远远看着。她能为了一碟避风塘炒蟹的鲜甜,或是一场宿醉后的微醺,就觉得圆满。

那种理直气壮的荒废光阴,在她眼里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她不是羡慕,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那样的资格。

命数早被定下。南方水路的船只来来往往,载着别人的轻快与随意,而她站在岸边,背脊笔直,像一株被修剪得太过规整的树,枝叶间再无多余的恣意。

“钟小姐,这酒是特意为您开的,1993年的柏翠,年份正合您的眼缘,”赵诚珏不死心,又开了瓶酒递到跟前,眼神里透着股子卑微的讨好。

1993。

钟谨北出生的年份。

这串数字像枚生锈的钉子,精准揳进钟温婷微醺的太阳穴,带起一阵细密、温吞的刺痛。

赵诚珏手里那瓶柏翠挂着层薄薄的水雾,酒标泛黄,暗红液体在瓶中晃荡,粘稠得像某种陈年旧事。

“开吧,”钟温婷松了指尖力道,眉眼间那抹拒人千里的冷硬被这年份生生敲开一道缝,嗓音软了半分,“难为你,费心寻这老古董。”

赵诚珏见她转了性,如获大赦,忙不迭起瓶落杯;深紫色的酒液撞进水晶杯,激起一股子腐朽木质混着黑加仑的复杂香气,沉郁、老辣,极具侵略性。

“钟小姐,这年份的酒,得慢品,醒透了才见真章,”赵诚珏殷勤递过杯子,眼神里透着股子自以为是的得色。

钟温婷接过,指尖掠过杯干,冰凉。

她仰头,任由那股子厚重的酒液滑过舌根,苦涩、回甘、最后化作一团灼人的火,在胃里横冲直撞。

这味道太正,正得让她想起十岁那年,钟谨北坐在爷爷那张黄花梨大案后,指间夹着支没点的烟,一笔一划替她批改临摹的字帖。

“姐!好喝吗?”林黛从舞池钻出来,满头大汗,随手夺过赵诚珏手里的瓶子对嘴灌了一口,随即皱眉,“呸,真冲,一股子埋了半辈子的土味儿。”

“你不懂,这叫底蕴,”钟温婷轻笑,眼底碎光在五彩灯影下忽明忽暗,透着股子看破红尘的倦意;“林黛,管好你的赵先生,这酒他开了,海事基金的事儿,让他趁早绝了念头。这酒,我领情,事,不归我管。”

赵诚珏脸色微僵,却也只敢赔笑。

派对的重低音愈发嚣张,震得冰块在桶里不安分地跳动。

钟温婷斜靠在皮质卡座,发微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颈侧。

她也曾无数次想过,像林黛那样,在这廉价的声色里彻底烂掉、碎掉,甚至随便挑一个像赵诚珏这样一眼望得到头的男人,就此荒唐度日。

他让她懂博弈、知进退、明利弊。

这种慈悲,何其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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