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回到席上,既没出现骚乱,也无任何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大抵秋荷传说中低调神秘的师父,即便稍微消失一点也是正常的,而且肯定不会做什么坏事。
宴会开始,各色珍馐端上来,又有舞姬扭动纤腰开始献舞,我压低声音与秋荷交谈:
“你怎么样?”我问,“这几天还好吗?”
“好。”她回答,看上去比之前从容得多,仿佛她天生就应该在这里,而不是跟着我东奔西跑。
不过也没有人天生应该东奔西跑。
“你会感到难过么,”我小心试探,“关于解凝昀的事……你们还没见几面,就……”
“难过什么,她不是没死吗?”秋荷转向我,“难道说——”
“哦对。”我赶紧打断她眼中的焦急,“我简直忙忘了。真是抱歉,她在连珠阁那边肯定没死,就是不清楚醒来没有……”
主位一直空着。我夹起左手边酥皮雪白的糕饼,方形那款内里是玫瑰酱酿着蜜渍葡萄,甚至有酒味,入口层次复杂且甜,以极快的速度夺取口中的水分,着实呛了我一下。
茶也还行,透着荔枝的味道,不苦不甜的纯香水。
我正打算好好猜一猜圆形糕饼里面的夹馅是什么,究竟是咸口的芝麻椒盐,还是另外的果品——桃子是不是太俗,杨梅还没到季,要不然,樱桃——
谁知不远处人声又响起来,眼看周围的人纷纷停下筷子,或站立起身,不少宾客隔着袖子开始议论,我也入乡随俗顶着面纱张望。
嗯,现在我可以对外自称毁容了。托解凝昀的福,以今天我的地位,即使整张脸皮剥落人们都不会投以异样的眼光,更不会产生所谓怜悯。
秋荷说,这位来迟的尊贵女子正是皇后。
曾经被云妃打压到不行的皇后。
我看看对方的衣服、头冠、袖口上的花纹,确实比在场所有人规格更高。于是姑且相信,然后跟着其他人行礼,行之前那次在行宫学到的礼。
物是人非已经说烂了。
秋荷倒无所谓,看过这一出,她早就明白什么争宠矛盾感情都是解凝昀的胡扯。而姐姐如今还活着,自己也撞了大运,两人都算自由体面不受委屈,用不着对皇后有敌意,甚至用不着在意。
皇后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但主要是忧愁,时间非常久的忧愁,仿佛整个人已经像葡萄一样被蜜糖同化了。对方肯定很是孤单寂寞。即便本次宴会有一多半是为了宣扬她重新回到最受陛下宠爱的女子的位置上,她面上也看不到喜色。
是人都争不过解凝昀,而皇后的美是纯大家闺秀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美,气质非常可亲,绝无一丝锋利强势。即便过去吃了大亏,也没听说有人落井下石,反正街上的议论翻来覆去只是“皇后真倒霉啊”。
就连望着秋荷那张与云妃肖似的脸,她都没做太大反应。
“你能从她们当中打听来易如声的事情吗?”我问秋荷,“没什么,只是想起当初白银玉把我引到这儿来,是用这个东西当条件,结果现在她跑了。”
“你去问当事人不就行了?”秋荷表示:“我姐姐还活着呢。”
对,我可以问解凝昀。
既然白银玉做的事都是她授意,解凝昀肯定知道些什么——至少混在宫中耳濡目染也能听见点小道消息。
天塌下来也没人能想到她在连珠阁,这两个事物实在是过于八竿子打不着了。
进食完毕又去赏花。我们一大群人围着那几盆娇养的名贵花卉看来看去,为了让场面不那么寒碜,又弄无数盆不怎么名贵的花卉里三层外三层把人围起来,实在香到透不过气。皇后特意介绍了其中一株,因为那玩意是嫁接的,将三种不同颜色的东西拼接到一套根系上面。
由于开得过分繁荣,更显出人力强求下的扭曲怪异。
“这株陛下格外钟爱,”她说,貌似意有所指,但我又听不懂指向哪里,“记得刚种出来时,盯着这花沉思了好久……”
解凝昀,好吧,我还要去找解凝昀。宴会结束已经三更,干脆不要睡,通宵赶路好了。
天哪,这条路我真是走得很熟。
我摇面具人出来,希望他可以帮忙请解凝昀出来,毕竟理论上我不能进去。
对方隔着面具白了我一眼。
“宫主肯定给我、你、都吃了什么背叛变心就会死的药,或需要定期服用解药的东西。”解凝昀见到我第一句话是这个:“但你这么久还没……”
我赶紧示意她闭嘴,然后环顾四周:“他不知道。”我说,“这里管事的还不知道我有这么一段历史,他还以为我真是正常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