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楚琰那商量些事情。”
裴忱絮扶在门框的手指有些僵硬,慢慢滑落到身侧。
夏怜抬起手臂,袖口抹了把眼角的泪痕,头又低下去,像在缓解情绪,裴忱絮在心底叹气,她走进玄关,弯腰坐在了夏怜身边,大门敞开着,湿润的海风卷着些微的闷热感,夜空朦胧,被厚重的云层覆盖。
明天大概是个阴雨天。
早班机是7点10分,裴忱絮正在斟酌该如何告诉夏怜,她余光瞟到夏怜转过了脸,正伏在臂弯上安静地看过来。
门口的声控灯在夏怜黑润的长发上投下淡淡光泽,一边挽到耳后,随着动作垂散。
“你说我们需要时间冷静地想想。”夏怜轻声开口,带着闷涩的鼻音,“我想过了。”
裴忱絮垂下眼,瞟她一下。
“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夏怜抬起头,坐直了一些,望向夜空,“刚开始做壁画的时候,没人喜欢我的设计,曹虹也说看不懂,过了那么久了,只有你说那些阴影里有光。”
裴忱絮几乎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有没有可能,我就是喜欢阴暗的东西呢?”
夏怜侧过头看她,分辨着这句话的真假,一双剔透的瞳孔被夜色侵染,定格在裴忱絮身上,像落入迷宫的困兽。
“那些是错觉么?”夏怜一眨不眨地看她,“你让我觉得被在意,被信任,那些感觉——”她的睫毛扑棱棱地扇动,“我喜欢你给我的所有感觉,有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是个很缺爱的人,所以那些感觉出现的时候,就会想要紧紧抓住。”
裴忱絮略微错愕,她咀嚼着夏怜对自己的缺爱的评价,轻声道:“你缺爱么?”
夏怜沉默了几秒,用力点点头。
裴忱絮的眼睛弯成一道弧线,无法分辨情绪,她柔声重复了上一次的问题:“如果你说的是对艾老板爱而不得,那我可以理解。”
“她对我——很好。”夏怜说到这里,声音更轻了,像陷入了什么回忆。
裴忱絮没由来地有些烦躁。
“你还觉得没有把我当备选么?”
“不一样的。”夏怜深深吸气,有些急促地解释,“她一直把我当妹妹来照顾,我知道的,我只是不愿意面对,也以为我对她的感情就是喜欢,直到你出现,我才明白根本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夏怜噎了一下,眼神躲闪,嗫嚅着说了句什么,裴忱絮没有听清。
“什么?”
“我们……我们接吻了。”夏怜把头转过去,磕磕绊绊地说,“是我第一次有想要接吻的冲动。”
裴忱絮怔了半晌,她微微眯起眼:“所以你在告诉我,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第一次接吻的人,是这样理解么?”
“我在告诉你——”夏怜顿了顿,绷住一口气,“不管你对我的那些表现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喜欢你,我想继续喜欢你。”
她转过脸,深深地望进裴忱絮的眼底,“你可以也喜欢我么?”
裴忱絮被她的目光钉住,动弹不得,夜风掠过脖颈,静默许久,裴忱絮轻微缩了缩肩膀,她忽然说:“我明早7点10分的飞机,回上城。”
夏怜倏地坐直了,她呆呆看了裴忱絮一会,脊背又落下去:“……那么急。”
“我的腿伤复发了,后天要去做检查。”裴忱絮长睫下垂,显得异常冷静,“确实很急。”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夏怜立刻露出担心的神色,她的视线落在裴忱絮弯曲的腿侧,缓缓沉了口气:“嗯,那是要快点回去……那,那我……”
“你不是觉得我只是想找个人玩玩么?”裴忱絮和她对视,轻声打断了夏怜的话,“你不怕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夏怜的瞳孔剧烈震动几下,在裴忱絮的脸上流连,又很快安定下来,她盯着她,抿紧了唇,
“那我就去找你。”
裴忱絮的表情凝固了几分:“你连我在哪,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找?”
“想找就总会有办法的。”
夏怜的表情不知是天真还是顽固,她紧锁着裴忱絮的视线,想要穿透那双幽深的眼睛看进她的魂魄,她的感情忽而像潮水铺天盖地涌来,夺走了裴忱絮残存的呼吸。
她看着夏怜,喃喃道:“你最好是认真的。”
夏怜得到了唯一正向的反馈,她抓紧不放,跟着追问:“那你在上城的什么地方,你,你在上城,是谁?”
裴忱絮无声地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喜欢我?”
夏怜很快地答:“就算知道了,也会喜欢你的。”
“……”
裴忱絮没有对付过这么莽撞的爱情观。
她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话继续泼夏怜冷水,夏怜像个加温器,什么话撞上去都会蒸发成汽。
“以后慢慢告诉你。”最终裴忱絮只能这样说。
夏怜眨着眼,她唇角一扬,露出明显的愉悦笑意,中途又咬唇抑制了一下,但刷亮的眼睛还是极其引人注目,裴忱絮看着她:“你在开心什么?”
“你说以后慢慢告诉我。”夏怜笑容更大,眼眶还因为刚才的泪而微微泛红,“你会回来的,我知道。”
裴忱絮目光一顿,收回视线,她仰起头看向漆黑天空聚集的云层。
沉默拉长,夏怜从裴忱絮的表情里品味出了一些游移不定的沉重,她逐渐也凝重起来,静静等待着。
裴忱絮对夏怜当然有玩玩的成分在,她在心底鞭笞自己,为什么会恶劣到想要夺取夏怜的关注,看着她喜欢另一个女人而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时候,就更想要知道,那样的目光,那样的情绪,也可以是自己的么?
是忮忌么?还是胜负欲?
裴忱絮心里有一面镜子映照自己,镜中的女人十分陌生,她是对平淡乏味的爱情再也提不起性质,才会兴致勃勃地招惹夏怜么?
夏怜从不在她的计划之中,有一天,这样一个人突然闯入到裴忱絮毫无波澜的心间,她试探又周旋,然后在一次次的撞击中沉没,她发现她无法再修正船舵,她不再能掌控这场相识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