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痛越清醒。
裴忱絮这一晚睡得断断续续,天色微白,她下了床,又吃了一颗止痛药。
这次的复发比想象中严重,裴忱絮翻着微信的联系人,点进赵芊的对话框。
赵芊是裴忱絮的主治医师兼好友,她工作后换了一家医院,每年定期做复查,赵芊是主任医师的学生,复查后她会主动联系裴忱絮询问情况,她们在PO商场里偶遇过一次,裴忱絮发了一条朋友圈宣传B1的糖水品牌,赵芊下午就出现在PO捧场,裴忱絮也不含糊,直接给了她试营业的入场券。
几年下来,她们逐渐处成朋友,但大家工作都很忙,联络稀薄,裴忱絮发消息的时候,看到她们上一次聊天的时间是3月中旬,赵芊给她转发了一条天气小贴士,她回复说要去青市,赵芊比较担心她的旧伤,提醒她注意保暖,记得按摩,裴忱絮回了句好。
在那句好下面,裴忱絮接着发:今年的复查可能要提前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裴忱絮发完消息,扫了眼时间,八点多,赵芊应该在早高峰上堵着,但她还是很快收到了回复:怎么了?
裴忱絮大概描述了一下海镇的天气,还有最近几天越来越明显的疼痛感,赵芊发了几条语音过来,裴忱絮靠在床上,点了转文字。
赵芊:静止时和夜间会痛吗?局部有没有红肿的现象?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长期待在海边,尽快回上城,我来安排复查,止痛药不要连续吃,3到5天是极限了。
这些字句不断跳出来,裴忱絮深吸一口气,仰头靠住了背后的软枕。
或许是疼痛的影响,她躺在床上,任由思绪放空了几分钟,等再回神,她察觉出这种生理上的痛楚拖慢了她的行动力,裴忱絮捏紧手指,内心绷紧的弦再度拉开,她起身下床,去冲了个热水澡。
热气氤氲的浴室里,水漫过她圆润的锁骨,轻柔地包裹着她的身体,裴忱絮伸出手,指腹触及那道凸起的伤疤,僵了几秒,又收回去。
因为不能做高强度的运动,除了工作,她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普拉提工作室,身体线条修饰到极度柔韧,湿淋淋的热水喷洒下来,带起温热的白雾,将沐浴露的香气蒸散得越发浓郁,裴忱絮的身影淹没在白雾里,凝脂般的肌肤像快融化,泛着淡淡的红,从浴室出来,整个人才稍微轻松了一些。
裴忱絮回房间的路上,听到楼下的门铃声,她脚步一顿,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通过APP解锁了大门。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裴忱絮听到夏怜轻巧的脚步声,她走到楼梯的转弯处,垂下眼,透过一根根栏杆,看到夏怜也正抬起头望上来。
夏怜的发质偏硬,几缕漆黑的发丝顺着侧脸落下来,发尖在她的唇角若即若离,翘着一个随性的弯,一张脸又白又干净,肩膀平而薄,她少见地穿了一件苎麻的黑色衬衣,面料软塌,却被她清晰的骨架撑满。
裴忱絮定睛细看,脑子里许多画面一闪而过,像加了噪点的备忘录,几秒后,她理智地提醒自己不能再看。
“早……”
夏怜居然主动打招呼,一个月快过去了,她来干活经常是悄无声息的,除非裴忱絮主动引导对话,否则夏怜会全程保持沉默,顶多在走的时候知会一声。
裴忱絮不露声色地微弯唇角:“早啊。”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缺少睡眠后的低哑。
夏怜目不转睛地看她,轻轻歪了歪头。
在她要说出什么之前,裴忱絮转身走开了。
不是很想在现在这种状态下跟夏怜对视,人在不舒服的时候总会格外脆弱,裴忱絮可以忍耐生理上的痛感,但她判断出自己无法同时忍耐两种情绪。
两面夹击,她不想预测可能失控的情况。
夏师傅低下脑袋,她今天没有背包,两手空空就来了,在原地有些迟缓地环顾四周,走到角落里戴好手套,今天要打磨墙面,黑暗混沌的森林图景已经完成,独角兽保持着舔舐伤口的姿态,孤零零地被刻在墙角。
打磨是个精细活,夏怜全神贯注,白灰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睫毛和鼻尖,她摇了下头,吹一口气,额前的发丝向上扬起,抖落微尘。
中途她打开了大厅的门通风,刚好看到周楚琰从院子里走过来,知道裴忱絮腿不舒服,周母给她拿了一瓶从老中医那买的药油,据说能止痛化瘀,驱除寒气。
裴忱絮下了楼,周楚琰站在大厅正在嫌弃,
“这弄得全是浮灰,屋里都乌突突的。”
夏怜不为所动,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会打扫干净。”
周楚琰默了默:“……我说,有没有个具体时间,还有几天能完事啊,我看着是不是也差不多了,琳琳最近身体——”
“楚琰。”
裴忱絮从门厅穿过,淡淡叫了她一声。
夏怜没有回头,脊背震颤,像在深呼吸。周楚琰闭了嘴,跟着裴忱絮往客厅走,唠叨起别的来:“你怎么样啊?还疼得厉害嘛?我妈说这种药油很管用的,你晚上试试。”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来,裴忱絮接了那瓶药油:“好,替我谢谢阿姨。”
周楚琰屁股刚挨到沙发,想往后靠,裴忱絮接着说:“你看一下微信,我给你发了商铺平面图。”
“……”周楚琰嘴巴拉成一字型,保持微笑,“你倒是让我喘口气。”
“楚琰,我可能得回上城几天,刚好把铺位定下来,设计那边还需要时间。”
这么突然,周楚琰啊了一声:“什么时候回?”
裴忱絮滑了一下手机屏幕:“就这两天。”
“哦……”周楚琰坐直了,拿出手机来看,又想到什么,抬头问道,“那你还回来么?”
裴忱絮本想说当然,话到嘴边又犹豫。能不能回来,多久回来,取决于复查的结果,在一切都不确定的情况下,她很难做出判断。
“我还不知道。”
周楚琰了然地点点头,看着裴忱絮发来的铺位平面图,眉毛快扭成麻花了,“要不……你直接给我讲讲吧。”
“四楼这个扶梯口本来是一家融合火锅,面积大概在300到400平,目前优先考虑这个位置,视野比较开阔,可以在门口做开放式厨房。”
裴忱絮把手机摊到桌面,放大了细节。
周楚琰眯着眼看:“300平有点小,后厨就占200呢,还有冷库。”
周家海鲜在海边是独栋小院,两层楼再加外区,旺季的时候能接纳80桌游客,300平除去工作区,顶多设三四十个餐位。
“空铺里这是最大的了。”裴忱絮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位置也在黄金区,左边是江西菜,往右走是电影院,客流可以保证。”
她们又聊了一会设计布局,周楚琰说用脑过度,饿了,叫家里的小服务员打包了点吃的送过来,服务员骑着一辆摩托车,轰隆隆地停在院子外面。
周楚琰要了三份海肠焗饭,裴忱絮看她把三个餐盒拎进来,意味不明地笑了,周楚琰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上次给曹虹她们带的午饭,裴忱絮把钱转过去,她愣是没收。
一个人对着堵墙,从天亮到天黑,也挺辛苦的,周楚琰扭头看到夏怜挺直的背,在脑海里来回掂量,她拿了一盒饭,走到夏怜身后。
“请你吃的。”
夏怜没有回头,“……谢谢。”
周楚琰觉得她的声音怪怪的,有点压抑,但夏怜在她印象里一直都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她没多想,转身回到客厅里。
跟裴忱絮吃完饭,周楚琰说回家补觉,晚上再来接着商量,她的作息就是这样,比较颠倒,裴忱絮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从玄关回到大厅里,几步的距离,夏怜的背影在裴忱絮眼底逐渐清晰。
那盒海肠焗饭还放在原地。
墙边落了一地的白灰,来来回回,有几个夏怜踩下的脚印。
她是怎么做到这么安静的?
裴忱絮回到客厅,拿起那瓶药油,她准备回卧室,走到楼梯下,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夏怜旁若无人,几乎是卯着劲在磨墙,裴忱絮靠近了,叫她的名字。
“夏怜。”
“……”
“夏怜……”
声音低几度的时候更撩人。
夏怜猛地顿住,直直站起来,背对着裴忱絮:“有事么?”
裴忱絮把手里的药油朝她递出去:“帮我打开。”
夏怜转头一看,神色凝固。
帮我打开四个字,听起来像是‘跟我说话’。
夏怜抬手抽过那个玻璃瓶子,红色的瓶盖密封紧闭,她用力转了一下,又微微拧回去一点,递到裴忱絮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