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十多分钟左右,李賀然从浴室出来。
她团在沙发,略带探究意味看他。
他挪开目光,毛巾擦了擦滴水的短发。
“李賀然,”她问:“你怎么在上大二的课了?”
那张图是他给学校打的申请单,他申请了提前一年毕业。
他扫了眼桌上手机的界面,明白她看到了什么。
她本来只是随便问问,话一开口,心中倏然涌起浓雾一般化不开的难受。
提前一年毕业意味着他要比普通人更快修完学分,上更多课,别人两学期完成的事他必须一学期完成。
他还有耿丘公司的事要忙。
这些只是她知道的部分。
高考结束,很多人羡慕他,可她清晰知道那份媒体争相采访的耀眼成绩单背后是什么。
他不止顾学习,还兼顾竞赛,他的一切不是凭空得到的,他放弃了很多正常人应该感受和享受的东西:朋友,快乐,假期,健康。
他没有好好过过一次春节,每一年春节,他都孤零零在远方。
好不容易大学了,她以为他能放松,好好休息,惬意地度过校园生活。
可他又把自己弄这么忙,这么累。
为什么他非得这样?
他也才刚成年,十几岁而已。
他至今除了吃惯了的馄饨,连一个喜欢吃的食物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父母家人的支撑,没有任何倚靠,做什么都更难,付出更多。
她离他那么近,也没见他笑过几次。
他总是一个人。快乐离他那么遥远。快乐是他人生排序最不重要的东西,是她最希望他拥有的东西。
“你是人不是机器,干嘛把自己弄这么累?”
像普通人一样上上课,参加一两个社团,认识一群朋友,没课的时候热热闹闹一起吃美食,偶尔翘课去看喜欢的电影,音乐会……
别人都可以有这样的大学生活,凭什么他享受不到,凭什么他总是在辛苦?
她希望他过得轻松,就算是他自己逼自己累也不行。
李賀然停在原地,隔着两把椅子望着她突然难过的眼眶,低声道:“姜宜,我没事。”
她鼻尖发酸,“你为什么要提前毕业?”
问了也没用,他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我没那么多时间。”他声音低哑,像被沙粒磨过。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超市里,沈之洲车钥匙的Porsche车标,她不认识,他是认识的。
这仅仅是在学校,再过几年,毕业,踏进社会,她会看到更多东西,得到更多人,更甚的追求。
而那个时候,如果他还是一无所有,他连向她开口的勇气和资格都不会有。
静谧的空间落针可闻,屋外的树叶表面结出一层冰冷的白霜,明天阳光一照就会凝成露珠滚下枝头。
没时间?谁不是读四年。果然问了也没用,姜宜不想再说了,说到底,他只是上进而已。
她没法怪他,也不能干涉他的选择,可是不开心,起身穿拖鞋,“你吹头发吧,耿丘给你打了电话记得回。”
她绕过他回卧室。她要缓一缓情绪。
客厅顿时变得空荡,桌上静静立着半盏没倒完的果汁。
纯水果榨的,容易氧化,液体已经微微发棕。
他垂下头,倒了一杯递到嘴边,一口一口喝完。
卧室里,姜宜扑到床上躺了会儿,握在掌心的手机震动。
沈之洲的消息,他发来好友申请。
怎么突然加她,有事吗。她半张脸闷在被子里,点了同意。
沈之洲似乎守在手机前,下一秒发来消息,连发了三条。
【刚刚不好意思】他指说她缺钱的话。
【听社长说你对吉他感兴趣?】
【你要是忙着兼职后面还是来不了活动,我可以单独教你】
姜宜懒懒打字:【我不会其它乐器】
社内有传统:擅长不同乐器成员可以自愿结对,互相教学。
沈之洲:【没关系,我教你就好了,我们约一个都有空的时间】
姜宜:【收钱吗?】
【不收,一分都不收】
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她可不会掉以轻心:【为什么免费教我?】
过了会儿,沈之洲回复:【我想组一个乐队,缺一个吉他手】
这是实话,他想组乐队很久了。
姜宜:【要演出吗?】
【嗯嗯,如果我们配合效果比较好的话。】
【队里有哪些人?】
又过了几分钟,沈之洲回复:【你同意的话就有两个了】
姜宜:“……”目前就他一个人。
不过校园乐队本就是草台班子慢慢组起来的。
她蛮感兴趣的,【谢谢邀请,我考虑一下,你也去看看别人】
【好的,你如果有觉得合适的人,也可以推荐给我】
【OK。】
她放下手机,看了会儿天花板,摸摸帆布袋,里面有本硬装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