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刚才那个少女的眼神,确实是好奇多一点。喜欢……她看向殷长空,想起他刚才笑的样子。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知道。
马车出了城门,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风吹开车帘,送进来一阵野草的清香,还有远处山坡上羊群的咩咩声。她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远处的山,青灰色的,在天边连绵起伏,山顶上还有没化的雪。
“秋狝是什么?”她问。
“打猎。”殷长空说,“每年秋天,皇上带着人去猎场,射鹿射兔子,比谁射得多。”
无念想了想:“杀人呢?”
殷长空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这次不杀人。”他说,“这次是被人杀。”
无念点点头,没再问了。
又走了很久,她忽然又开口:“你会死吗?”
殷长空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看不出来是什么。
“不会。”他说。
她点点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辘辘的声音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有一次带他去打猎。那天他射中了一只兔子,高兴得不行,拎着兔子满山跑。父亲却蹲下来,指着那只兔子跟他说——
“万物有灵,杀生之前,要先想清楚为什么要杀。”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为什么杀?为了活着。为了不让别人杀自己。为了那些必须做的事。
他看向身边的女子。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白发披在肩上,阳光从车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偶尔颤动一下。
她是什么?剑灵。但他越来越觉得,她不只是剑灵。
她是……他说不上来。
马车晃了一下,她身子微微一歪,靠在他肩上。他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他,也没动,就那么看着窗外。
“你肩膀硬。”她说。
“嗯。”
“不过还行。”
他又忍不住想笑。
这次他忍住了。
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传来号令,说是到猎场外围了,要扎营休整,明日再进山。
谢云归跑前跑后安排人手,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很快就在山脚下铺了一片。殷长空从马车里出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山很高,山顶上还有没化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无念跟着下来,站在他旁边。
秋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忽然问:“你要去杀谁?”
殷长空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看着远处的山,语气平平的:“你说过,来这里是被人杀。那个人是谁?”
殷长空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后。”
无念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知道太后是谁。那天在朝堂上,坐在珠帘后面的那个人。她看过她一眼,那个人也看过她,眼神里有点东西,跟别人的怕不一样。
那个人不怕她。至少,没表现得很怕。
“她想杀你,”无念说,“你为什么不杀她?”
殷长空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以前不一样,有点苦,有点涩,像是咽了一口黄连。
“因为杀不了。”他说,“她是太后,是皇上的生母。杀了她,我就是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无念想了想,好像懂了。
杀人,不只是杀人。杀了这个人,会有更多人想杀他。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但她没说话。
谢云归跑过来,说营地扎好了,请王爷过去歇着。殷长空点点头,抬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你呢?要歇着吗?”
无念摇摇头:“不用。”
他“嗯”了一声,跟着谢云归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风吹起她的白发,在身后轻轻飘着。
天边,夕阳正在往下沉,染红了半边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叫照雪,跟在一个女人身边。那个女人也喜欢看夕阳,每次都站在最高的地方,一看就是很久。
后来那个女人死了。
死之前,摸着她的剑身,说了一句话。
“无心者长生,有心者永劫。”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还是不太懂。
但有一点她懂了。
长生,没什么好的。一个人看了一百年的夕阳,还是一个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太监服的人站在不远处,正朝她笑。
那笑跟花弄影不一样,也跟殷长空不一样。是那种……她说不清的笑,让人不舒服。笑得脸上堆满了褶子,眼睛却还是冷的。
“姑娘,”那太监尖着嗓子,声音又细又长,像指甲刮过竹片,“太后娘娘有请。”
无念看着他,没动。
太监又笑了一下,笑得更深了:“姑娘别误会,娘娘就是想跟您说说话。您放心,就一会儿,说完就送您回来。”
无念想了想,抬脚跟他走了。
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最后一点光消失在山的那一边。营地里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地的萤火虫。
她忽然想起殷长空刚才说的那句话。
“杀了她,我就是乱臣贼子。”
那如果杀了太后的人,不是他呢?
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