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得不算快。

说是御驾亲征式的秋狝，其实更像是一场挪到野外的朝会。前面是御林军开道，后面是禁军殿后，中间夹着一长串马车，坐满了太后不想留在京城的官员和官员们不想留在府里的家眷。

殷长空的马车在队伍中段，不前不后。这个位置是礼部定的，说是“摄政王该有的体面”，但他知道，这是太后的人特意安排的——前后都是她的人，真要动手，堵得严严实实。

无念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从出城到现在，她一直这样，不说话，不动，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谢云归一开始还偷偷看了几眼，后来就不敢看了，总觉得盯着一个睡觉的人看，怪瘆人的。

马车忽然停了。

前面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在喊，有马在嘶鸣。谢云归下意识按住刀柄，往殷长空那边看了一眼。

殷长空没动，只是掀开车帘，往外看。

然后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得意：“摄政王，咱们又见面了！”

花弄影骑着一匹枣红马，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正笑眯眯地往这边看。她换了一身骑装，红色的，衬得那张脸更艳了。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一个个挺胸抬头，好像跟着公主出巡。

殷长空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进来的？”

花弄影眨眨眼：“走进来的呀。我爹跟御林军统领熟，打个招呼的事儿。”

殷长空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花满天为什么要把女儿送来了。这丫头，不是来秋狝的，是来惹事的。

“花姑娘，”他尽量让语气平和，“这是皇家秋狝，不是江湖集会。”

花弄影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又不捣乱。”说着眼睛往马车里瞟，“那位姐姐呢？还在吗？”

话音刚落，车帘掀开了。

无念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花弄影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还往前凑了凑：“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为什么头发是白的？”

无念没回答。

花弄影不放弃：“你跟我说话呀，我一路追过来就是想认识你。你不知道，昨儿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就觉得你特别有意思。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说我吵过呢。”

无念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你确实吵。”

花弄影噎住了。

旁边谢云归差点没憋住笑，赶紧把脸转到一边去。殷长空嘴角也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花弄影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居然笑了：“行，你说吵就吵吧。反正我认定你了，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无念看着她，好像有点困惑。朋友？那是什么？

花弄影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对了，我叫花弄影，江湖上都叫我花姑娘，你叫我弄影就行。你叫什么？”

无念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人告诉过她自己叫什么。她看向殷长空。

殷长空替她答了：“无念。”

花弄影念叨了两遍：“无念，无念，好名字。就是听着有点冷。”说着又笑起来，“没关系，我热乎，咱俩正好互补。”

无念看着她那张笑得开花了的脸，忽然想起殷长空说过的话。

喜欢是想在一起，好奇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花弄影对她，是好奇，还是喜欢？

不知道。但好像也不讨厌。

花弄影见她不说话，也不恼，挥挥手：“行啦，你们慢慢走，我去前头看看皇上。回头见！”说完一夹马肚子，跑了。

马蹄声远了，周围又安静下来。

谢云归长长出了口气：“这姑娘，真能说。”

殷长空没接话，看向无念。她正看着花弄影消失的方向，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在想什么？”他问。

无念收回目光，想了想：“她不怕我。”

殷长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这些天，他带她入朝、出府，遇到的人没有不怕她的。沈渡吓得腿软，官员们绕着走，连谢云归都小心翼翼的。只有花弄影，凑上来就说话，被怼了也不恼，还笑呵呵的。

“她胆子大。”他说。

无念点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