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宣偏首瞧了她一眼,扬唇,“嗯,是该去探望一下国公爷。”
说完,又将目光移回秋云渐脸上,反复品赏,看样子,竟有些挪不开了。
众人皆静立在此,太子无明旨,谁也不敢言,也不敢乱动。
徐纶在一旁悄声提醒:“殿下,时候不早了,今日还未向陛下请安呢。”
萧承宣这才如元神回窍,依依不舍离开,走之前,双目仍在秋云渐身上流连忘返。
太子起驾,学生们这才散去。
贺兰柏的突然出现,搅得秋云渐心慌,万一此人认出了她,根本预测不到他会有何种举动。
马车一路驶向镇国公府。
眼看就要到了,忽从旁驶出另一辆马车,横在路中央。车夫猛一勒缰,秋云渐随剧烈的晃动歪倒。
侍卫跑过去问询,帘子一掀,贺兰柏一瘸一拐下了车,不顾阻拦,挪至秋云渐马车前。
“在下有几句要紧话,想对宁姑娘说。”
秋云渐心弦一紧,在车里道:“司空大人与本姑娘能有什么话。”
贺兰柏笑笑,“来者皆是客,在下身为一国使臣,就连大雍陛下都要以礼相待,怎么反倒姑娘却要摆起架子了。”
把陛下都搬了出来,秋云渐自然无言以对。
两辆马车堵在路中,引来不少人的侧目,她也不好再继续僵持,遂下了马车,带贺兰柏去了桥对岸的凉亭。
两人相对而坐,贺兰柏只看着她,不言语。
“司空大人为了与我能说上话,不惜拦我的车,挡别人的道,怎么这会子却不开口了?”
“姑娘与在下的一位爱徒长得实在像。”
秋云渐面无表情,“是么?”
贺兰柏点头,“这位爱徒就是刚故去的珞珈公主。”
“哦?”秋云渐一挑眉头,“世间相像之人总是有的,若果真如此,那便算是有缘人了。”
贺兰柏长叹:“是啊。样貌如此相似,又与姑娘是同一日入京,终却生死两别,令人唏嘘呐。即便公主遇刺一案已了结,但出事那日,姑娘不巧也在京郊遇袭,在下还是忍不住想问问姑娘究竟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霎时,秋云渐忆起了宁若棠满身是血爬向她的样子。
心里涌上一阵绞痛。
她伸手捂住胸口,脑海中刀剑如麻,鲜血遍地横流,眩晕突然袭来,眼前一片茫然。
随行的婢女忙扶住她,对贺兰柏斥道:“京郊遇袭,姑娘受了好大的惊吓,太子殿下都不让再提起了,你怎么还问啊!”
秋云渐饮了杯水,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
若问那日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她的答案一直清晰地刻在心里——亲眼所见宁若棠为她而死,听见宁若棠说要为父母报仇。
她不由得又握紧了腰间香囊。
此刻才发觉,她一直在逃避这个事实,没有勇气去面对另一人为自己而死。
贺兰柏见她这个样子,想是有些失望,准备离开,却听见秋云渐一声问:
“司空大人为何一直想要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公主就这么死了!”贺兰柏盯着她,“小阿秋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得意门生,她那么聪慧,面对贼人的屠刀,怎会连一条生路都寻不到?!她不该来和亲,她值得拥有自己的幸福,可我没尽全力去阻挡陛下,心中始终有愧。老天真的不会再给我机会偿还了吗?”
秋云渐冷笑,“她已经死了,您就是再不相信也无用,哪怕揣着一万分愧疚也无用!为什么不在她活着的时候尽心,非得留下这份遗憾。难道人都是如此,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么?”
贺兰柏无奈摇头,“因为人心中欲望太多,杂念太多,一不小心就失了纯粹。”
他是最了解秋泰的近臣,定是发觉秋泰生了对穆家动刀的心思,才一度与穆家疏远。为了明哲保身,他只能与穆家撇清干系。
“即便通晓这些道理,当初也还是要为自己做出选择,故人已去,大人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云渐依旧笑笑,掩饰着眼底的讽意,“但愿珞珈公主在天之灵能听到你所言。”
她不想再徘徊于过去,起身要告辞:“司空大人不是问我那日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吗?我只看到一群匪徒举着大刀朝我劈砍,侍卫们拼死护我,在林中东躲西藏才保下一命。至于公主是何情形,我完全不知。她死了,我无能为力,可活着的人终究要好好活下去,我不希望有人再因公主之事打扰我。司空大人若真的思念公主,就莫要拿她之死再去做文章了,让她在另一个世上安静些吧。”
语罢,转身而去,干净利落。
至此,她已决意将那些迟来的歉疚,连同那些不愿回眸的过去,彻底抛在脑后。
曾经那个生于北狄王庭的秋云渐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秋云渐。
只属于她自己的秋云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