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莫不是从南边出来了,康王竟舍得打了于妈妈。
魏婉清半倚着凭几,指尖托着只白釉玉兰花盏无意识的转着。初升的日头斜斜落进窗棂,尘埃如水般缓缓浮游,竹筒花器高低错落的摆在鸡翅木案几上,绿柳低垂,兰菊相对,一室清宁慵懒。她却满心杂乱,无心细看。
前几日于妈妈扯着为郡主好的幌子,拉着那些旧仆大庭广众之下胁迫他,也不过才装模作样的挨了几板子。昨夜不过求了两句情,怎就一点情面都不留了呢?
“唉~”。
幽幽叹息出口,目光掠过桌上的竹筒花器,她神情骤变。
“该死的!
捧着针线筐的琉璃抬头,就见她“腾”的一下直起了身子,汲上鞋子就开始在屋里踱步。
“取我的弓来!”。
琉璃猛的一下回神,放下针线筐,跟着她在屋里来回走,“王爷伤还没好呢”。
昨夜才借着康王养伤的藉口惩治了于家那些刁奴,这会拿弓箭出来摆弄,怕是会惹人在背后说道,传到康王耳朵里就更不好了。
“要不...”,她试探着提议,“奴婢去取投壶,咱们在屋里玩两把?”。
五间正间的寝殿,拢起层层帘幔倒是能腾出道不短的地方,玩投壶够是够,想要畅快却是不能了。
“罢了”,魏婉清有气无力的坐回罗汉床上,端起玉兰花盏,慢条斯理的饮着温凉的茶水。
先前她便觉得于家人张狂的有些蹊跷。
诚然,那于妈妈是先王妃的乳母,帮她代管后院,地位不同于旁人。后又扶了于氏做夫人,权柄地位样样不缺,说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
可半个到底是半个,私底下苛待崔氏几个也好,与她这个王妃打擂台也罢,说是仗着世子,实则仗的是康王的势。
怎还胆大包天到康王养病期间都毫不收敛的?
魏婉清一直在想,是什么给了他们这般大的底气。
之前她还在猜是不是于家人在外面帮康王做事,恰好他又需要让外人觉得他是个软和没主见的,先王妃去后没了挡箭牌,就将于家人扶持了起来。
可那等要命的事,他能交给于家那些人?
后来再听到翠竹传回来的信儿,就更觉不对了。
昨夜那事细究下来,她于妈妈也不过是管教不严,相较先前那些瞒上欺下,目无尊卑之举,简直不值一提。
就是她不知好歹的硬要逼迫康王放过那些人,最多也不过是被撤了管事的差事。
可他竟然当众将人打了一顿,还是跟于氏一起打的。
半点面子都没再给她们留。
就在她想着是不是外面的事用不到于家了,他顺势卸磨杀驴的时候。忽而瞧见案几上的竹筒,她想起了另一种可能,或许是巴玄的人在外面查到了什么也不一定。
当铺的生意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更何况还是脏货黑货来者不拒的当铺,背后若没人撑腰可开不起来。
她若有所思的拿起那竹筒看着,晶莹生光的眸子微微眯起,细细品咂这其中的关系。
总不能堂堂康王府还能缺钱花吧?
不!
凝滞的目光猛地一亮,蒙在她心头多日的迷雾忽而一下就散了。
缺钱的不是康王府,是康王!
短暂的错愕后,她将来龙去脉又捋了一遍。越发觉得,金宝楼和那几家当铺背后有王府,或者说先王妃的手笔。
缘由么,无非就是账上的钱支不出来,府里开销维持不住,康王躲去了前殿,只能她这个王妃想法子。
先王妃去后,外面那些不体面的生意落进于家人手里,若后院的开销依然从那里面出,人可不得比主子还威风。
这事康王未必不知,要不然也不会对他们那样放纵。
至于为何突然翻脸?
兴许是不缺钱了,兴许是不体面到了他不能容忍的地步。
该死的!
借着她的局杀驴,竟还要到她跟前邀功,真是好生不要脸。
她恨恨的放下竹筒,又在屋里踱了一会儿,状似无意的对琉璃说道,“许久没吃红枣雪蛤了,稍后你去给李嫂子说一声,让她晚间多炖上点”。
巴玄在外面查出了什么,她不得而知。只瞧那几家铺子往后还开不开,便知和王府有没有干系了。
“是”,琉璃担忧的应了一声,生怕耽搁了正事,赶忙道,“奴婢这就去后头取了雪蛤给嫂子送去”。
才走出珠影廊,就见玛瑙从假山旁过来了,“针工司的孙大使来了”,她问琉璃,“王妃可得空?”。
这琉璃可说不准,往日最不喜欢吃的雪蛤都想起来了,可见已烦成了什么样,“你进去问声罢”,她道。
里间的魏婉清已听到了两人说话的动静,下巴微微一抬,彩晶就将出去将人迎了进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玛瑙在魏婉清跟前坐下,拈起盘里的葡萄顺势就剥起了皮,“几位夫人的礼服做出来了,孙大使过来回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