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沈映程微微点了头。
火在黎明前被扑灭。曾经雕梁画栋,绫罗满目的铺面,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兀立在秋雨中,冒着缕缕青烟,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泥泞的地面上混杂着灰烬、污水和救火时踩踏的狼藉。巡城司的兵丁和王府亲卫仍在清理现场,搜寻可能存在的余烬和幸存物品。
沈映程一直没走,他再次走出来,走到铺子门口,库房地方塌陷得厉害,只剩下几根扭曲的焦木支棱着。
一个巡城司的小头目走过来,他脸上还有烟熏火燎的灰印子:“沈老板,节哀。火是从隔壁油铺起的,风太大,实在......没救下来。库房塌得厉害,里面怕是没什么能剩下了。” 他看着沈映程惨白的脸,有些不忍,“您还是先回去歇歇吧,这里交给我们。”
沈映程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片废墟。他想起什么,身体晃了一下,哑声问:“那账册呢?库房旁边小隔间里的铁柜,里面的账册和契书.......”
小头目摇摇头,叹了口气:“都塌了,铁柜也烧变形了,里面,怕是.......”
沈映程沉默地看着地上的水流,天上还下着靡微的小雨,明明下着雨,为什么没救下来呢。
他还是想进库房找找,看有没有残存下来的云锦。
他抬头,准备迈进去。
周显快步穿过泥泞,走到他身边,继续挡在他面前:“沈老板,虽然火扑灭了,但是还有塌的危险,不能进。你人没事就好,王爷和陆大人已下令彻查起火原因,府衙也会尽力协助善后。”
再次听到这些话,沈映程忽然就受不了了,他看向周显,冷笑道:“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周侍卫说得倒轻巧,我沈家商号上下百十口伙计、织工、染匠,他们的饭碗呢?他们一家老小的生计呢?还有那些押在我沈记身上的货款、定金!人没事?人没事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
他很生气周显又一次来拦自己,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格外刺耳:“周侍卫!当时火刚起!就在库房隔壁,库房还没塌,火还没烧进去!我要进去救我的云锦,你拦着我!你说什么?‘库房危险!火势不明!必须优先疏散人员!’ 是。你救人了,你救了好些人,我沈映程感激你,可我的库房呢?我的货呢?我的账册呢?它们就不重要吗!它们就不是人命关天吗?没有这些东西,我拿什么养活那百十口人,拿什么去填那些窟窿,等着饿死吗!”
周显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沈映程。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沈老板,当时火势凶猛,浓烟弥漫,库房结构随时可能坍塌。冲进去抢货,九死一生。我奉命保护现场人员安全,首要之责是救人。留得青山在,我不能看着任何人,包括你,为了身外之物枉送性命。那些伙计、织工,他们的命,比任何货物都重要。”
“留得青山在?” 沈映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周侍卫,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青山已经烧光了!烧成灰了!你知不知道,那几箱云锦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那些契书没了,有多少笔生意要成死账?你救了我的命,可你让我生不如死。”
周显不明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去库房,就算再来一次,他一定还要去救的。
“沈老板,” 周显抿了抿唇,“你的损失,王爷和陆大人不会坐视不理。府衙也会......”
“不必了!” 沈映程猛地打断他,“周侍卫职责所在,沈某不敢有怨言。救命之恩,沈某铭记于心。至于其他,沈某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不劳费心。” 说完,他不再看周显一眼,转身朝远处走去。
周显沉默的立在原地,风渐渐吹过来,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憋闷和委屈。
他明明是对的,不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上下都笼罩在火灾后续处理的忙碌和低气压中。沈记绸缎庄和翰墨斋损失惨重,所幸人员伤亡不大。萧明煊和陆泊新忙于抚恤、追查失火原因以及重建事宜。
而沈映程和周显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
沈映程彻底将周显视作空气。路上遇见,他目不斜视地绕开。周显几次鼓足勇气想上前解释,哪怕只是问一句“沈老板,需要帮忙吗?”,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沉默和一个迅速离开的背影。
沈映程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协助处理火灾善后的文书堆里,核对损失清单、接洽官府小吏、安抚受损的供货商和主顾,用高强度的忙碌隔绝一切,也隔绝周显的存在。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周显起初是愤怒和不解,可是他看着沈映程日渐消瘦的身体,总觉得有些隐隐的不舒服。
他开始回想那天的事,沈映程几次三番要进去,真的只是为了钱吗,沈家的家底丰厚,绸缎庄只是很小的部分而已。那批锦缎......对他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不顾性命?
这种困惑和憋闷让周显的日子异常难熬。他像个沉默的影子,除了王府的常规事务之外,他就一直跟在沈映程身后,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
一次,沈映程去拜访一位与此次火灾理赔有关的布政司经历。这个经历府邸的管家,是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的。他见周显一身普通劲装,风尘仆仆,便理所当然地将他当成了沈映程的随行家丁。
“这位小哥,二门内是内眷和贵客所在,您就在外院候着吧。”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拦在垂花门前,把周显隔出去。
周显脚步一顿,看向几步前的沈映程。沈映程显然听见了,脚步却丝毫未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径直跟着引路的仆人走进了内院,身影消失在精致的雕花门后。
周显站在冷风里的外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再看看王管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又冷又硬。他握了握拳,终究没说什么,默默地退到廊下等候。
又过了几日,周显奉萧明煊之命,带着王府拨出的一笔抚恤银两去找沈映程。他站在沈家的小院门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沈映程身边的老账房先生,看着周显,脸上带着几分复杂。“周侍卫,可是王爷有吩咐?”
“王爷念及沈记损失,特拨一笔抚恤银,给商号上下应急。”周显将沉甸甸的银票匣子递过去。
账房接过,叹了口气:“东家在里面......唉,周侍卫稍等,我进去禀报一声。”他转身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脸上有些不自然的尴尬神色,“周侍卫,东家说沈某代商号上下,谢王爷恩典,也谢周侍卫辛苦跑这一趟。东家他正在处理紧要账目,不便见客,请您见谅。”
这个态度确实太疏离了,连门都没让他进。
周显心沉了下去。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