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解开衣扣，屋内男人下意识转过了头，凌飞和程婵却发现了端倪，绿衣胸口的皮肤薄如蝉翼，一颗血红色的圆状珠子取代了她的心脏，竟也像心脏一般在慢慢跳动。只是那血腥的红，以及薄得透明的胸口皮肉，只让人觉得不详。

“我回到婺城后，发现城里突然来了很多修道之人，除了魔域，还有正道的。他们在城内找什么，我知道是在找我，更准确的说，是找那颗珠子。我躲藏了几日，那些人找不到我就没找了，安稳了一段时间后，我猜测对方可能放弃了。于是再次找到了纪行，想要告诉他他妻子已经安全回家。”

“等我找到他的时候，才知道事情原来并不如我想的简单。”

纪行说城内最近频频出现人口失踪，他们多次追查，每次线索都断在那些修道之人聚集的地方。事情前后这么一串连，绿衣这才明白，或许魔域之人和凡人，都是这些人所需要的材料，至于他们要这些人干什么，大概率还是和兰花给自己的那颗珠子有关。

而后事情的发展更是让绿衣见识了这世道的不公。

纪行不顾绿衣的劝阻，一边对于城内失踪人口进行调查，一边给自己所能搭上线的达官显贵或者仙门百家写信，试图寻求帮助。

但事与愿违。

晋夏七十三年春，婺城连续下了一个月的大雨。

一个月后，雨势未歇。

婺城临近魔域，属于人界和魔域的交界之处。自古以来婺城都是干旱少雨之地，因此在洪水防治方面很是薄弱。

一开始，婺城人都并未预料到这场雨会下得这样漫长，纪行也没有预料到，等到城郊洪水多发之时，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洪水、瘟疫，接踵而来。

一开始绿衣和纪行并未将这大雨和那些修道之士想到一起，只当是一场意外的天灾。但当城内开始出现瘟疫，纪行却没办法解决这一问题的时候，那些之前一直不曾动作的修道之人却开始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除此之外，他们还给那些染伤瘟疫之人仙药，为他们治病。

绿衣不懂政治，但却懂人心。

凡人愚钝，多的是见识短浅之辈。不管你纪行之前如何爱民如子，如何拼命做到政清人和。但此时作为父母官，纪行的无力本就让城内百姓心中惶惶然。此时那些人的举动对于这些百姓来说毋庸置疑是神仙再世。

“纪行不放心，于是我悄悄观察了几日，得出的结论是那些人确实是在给城内百姓施药。更重要的是，其中有些人也真的好起来了。”绿衣道，“直到纪行隔壁的那家母子二人也去领了对方的药，两人都吃了药，但却是一死一生。更有趣的是，死的是那个身强体壮的儿子，活着的是那个身体羸弱的母亲。”

三日后，隔壁那个总爱憨憨的冲着绿衣笑的男子下葬。当天晚上绿衣在他的坟不远处守了一夜，她的心中有一个猜测，需要亲自证实。

绿衣记得那天半夜她回到住处的时候，一打开门就看到了坐在房屋中间的纪行。他的神色很是疲惫，仅仅是数月的时间，他竟像是苍老了十岁一般。

纪行心中也有猜测，只是在等一个答案。而看到绿衣的神色，他便明白了。

绿衣记得纪行只是轻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裳上的褶皱，而后走到了门口对着绿衣道，“你也走吧，此处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婺城了。”

绿衣想要劝纪行一起离开，但话到嘴边，却又无从说起。

“三天后，纪行只身一人去找了那些人就没再回来。又三日，纪行神情恍惚回到了自己的府邸，手中拿着的还有一纸被贬为庶民的圣旨。”即便是过了很久，说到这里，绿衣还是湿了眼眶，“我照顾了他几日，期间他一直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那日在我没注意的时候，他不知道何时跑了出去，手中拿着那道圣旨，嘴中振振有词道，‘夙怀倾慕，谓彼佳人，明德昭彰。’”

“纪行，他疯了。”

一个人活在世上，或多或少都需要一个精神的寄托。

纪家几代从商，却一直渴望入仕。一直到纪行这一代，这一愿望才得以实现。因此，纪行对于得遇明主，展现自身才能报效加过的渴望并非仅仅来自他一人，而是一整个家族的期盼。

而纪行本以为自己豁出一条命来，就算不能够阻止对方，起码能够青史留名。但那一纸圣旨，则是在告诉他他所效忠的，所渴望的，都不过是一场空。

上面的人根本就知道婺城发生的事，不管是纪行还是婺城的一城百姓，在上面那些人眼中根本就不算什么，因此纪行那十几封上奏的奏本才会石沉大海。

所以他才会念叨着那些话，所谓佳人，所谓的君主，不过是纪行的一厢情愿。因为信仰的崩塌，所以纪行疯了。或者说，因为意识到自己彻底没法子救城中的这些人，纪行不得不疯。

“那后来你们又怎么会来到这里？这里离婺城的距离二三百里。”晏清珏淡淡问道，身边人都被绿衣所讲的故事所触动，程婵更是哭花了脸。只有晏清珏似乎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一般。

“我找到他，然后将他带走了。”绿衣依旧是那副娇弱的样子，“他已经疯了，不会再拒绝。我为了逃避追杀，带他从婺城逃了出来，到了这里之后纪行生病了，所以才不得不在这里安顿下来。”

“撒谎。”

晏清珏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于是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