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一桩算下来,事情听起来还真不少。
孟嬷嬷见状愣了一下,满肚子安慰的话全被打住了。她仔细看了看俞兰蕊的脸色,见她是当真高兴,并非遮掩的模样,心里头已经渐渐明白过来了。
活到这把年纪,这点子眼力还是有的,于是她就将满腹的怜惜与叹息一并吞了回去,顺着俞兰蕊的话头说道:“姑娘说的是,旁的也就罢了,纸钱香烛得挑个好的。回头老奴列个单子,该置办的事务,该请的人,一样一样理出来。”
俞兰蕊点了点头,两人说着家常琐事,车厢里方才紧张的气氛不知不觉就松弛了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回了家。
另一边,皇帝的车驾也慢慢驶离了宅子。
江川躬身站在门口,等到那辆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方才直起腰来。
方才在皇帝面前压抑了许久的怒火,此刻终于冒了出来。
重重一脚踢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他转身就上了马。
不顾陈福在后面喊着让他慢一点,一路急行回了家,一脚踢开了书房门,毫不犹豫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丢在地上。
凭什么?
凭什么?
明明是自己不要的女人,自己的父皇竟然想要纳她入宫为妃,这是什么道理?
他几乎都能想象旁人知道了这件事情会如何嘲讽他:“看,就是那个退了婚的,他那退了婚的未婚妻转头就入了宫做了皇妃,真是没眼光。”
他不敢怪皇帝,于是满腔的怒火一股脑全部对准了俞兰蕊。
一定是她不知廉耻,在什么时候动了手脚!表面上装作跟个没事人似的,心里则是一心想攀高枝,被自己退了婚就去勾搭他的父亲。
她跟她的姐姐一样,两姐妹都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正在震怒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问道:“江兄,江兄可在?”
门口小厮恭敬地引了一人上来,董长淮一进门便拱手笑道:“恭喜江兄,贺喜江兄,今儿可是江兄大喜的日子。”
话刚说完,他就看到了地面上破碎的茶盏,以及江川铁青色的脸,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转了转眼珠,他小心问道:“江兄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今日退婚吗?退了那破落户的亲事,正是该庆贺的事,怎么气成这样?莫非那人死皮赖脸,非要攀着江兄不放?”
说到一半,江川猛地一拍桌子,大喝一声:“闭嘴!”
董长淮顿时噤声,就见江川气得够呛,在那里拼命运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道:“婚事自然是退了的,那不知廉耻的女人……”
不知廉耻,但退婚?发生了什么事?
董长淮何等精明的人,一听便知道有什么事。
但他脸上却分毫不显,只是笑道:“既然是不知廉耻的女人,又退了婚,那分明是一桩好事,更该庆贺一番才是。江兄,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保管叫你把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江川被他半推半拽地拉上了马,一路上阴沉着脸也不怎么说话。董长淮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些京中趣闻,算是活络气氛。
等到了地方,江川抬头一看,竟然是一处青楼。
他当即脚步一顿。
此前出了纪云那档子事之后,他已经很是有些时候不曾到过这种地方。
董长淮见他迟疑,在旁边拍他的肩膀,笑道:“愣着做什么?今日是江兄重获自由的大好日子,正适合不醉不归。”
欢声笑语伴随着丝竹声,扑面而来。
江川被那热闹一裹,方才堵在胸口的那团子火气像是找到了出口一般,一咬牙,抬脚走了进去。
一个穿这粉色衣裙的姑娘,一见江川进门便眼睛一亮,娇滴滴地唤了一声:“江公子,有些日子不见。”
下一刻,更有更多的姑娘围了过来,莺莺燕燕地嬉笑着将他拥到了席上。有人斟酒,有人递杯,有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江川起初还绷着脸,几杯酒下肚,身体便软了下来,歪在软榻上,目光迷离,手里捏着酒盏,怀里揽着美人,还有人靠在他肩上喂他吃东西,好不惬意。
董长淮更是在旁说些荤笑话,逗得姑娘们都娇笑连连。
江川不由自主地也笑了起来,心里头那点子气终于是消散了。
对,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父亲亲自来替他退了婚,满京城里谁有这个体面?他心里头终究是向着自己的,不然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至于俞兰蕊,他嗤笑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个被他退了婚的女人,也配让他动气?
想到这里,他又得意起来,大声招呼着董长淮再叫一壶好酒过来。
董长淮笑眯眯地应了,亲自起身出去了。等出了门,他脸上的笑顿时收了,露出鄙夷之色来,再转过一个弯,却又是此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