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星北眼神还没聚焦，就这么仰头和况野四目相对，呈现出一种混合着茫然的温和。他安静看了况野一两秒，“……我不杀人。”

在B160污染区慕星北也说了同样的话，不过况野现在可以辨别这话的真伪了。

打开精神图景后，况野发现用精神力触碰别人，可以探知到他们当下的浅层情绪，再结合说话之人的微表情，堪比人形测谎仪。

况野缓缓收回压在慕星北肩膀上的膝盖，慕星北说的是真的，起码说这句话时他的情绪波动很平稳。

尽管在这平静中混进了一点她读不懂的情绪，但况野没放在心上，掠过去了。

况野伸手挑起一根捆慕星北的绳索，松手，看着它又啪的勒回去，笑笑说，“不好意思，但是现在还不能放你。”

慕星北很配合，“那怎样我才能重获自由？”

“拿情报来换吧，谁派你来的，任务内容是什么？”况野说。

其实两人心知肚明，虽然况野把慕星北五花大绑，但S级哨兵真想挣脱一秒钟都不用。

“下令的是金月仙，或者确切说是白塔在人工智能密米尔的推算下，决定支持金月仙的判断，要我和另外两名哨兵进入污染物领域追捕你。即便你和同伙死在污染物领域，也要逼问出那把让叶鸣精神体崩溃消失的武器……”

加西亚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一来一回，真的是审问敌人，不是熟人交流情报吗？他怎么觉得这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况野思考着，果然和她猜的大差不差，还是因为那枚改造过的子弹她被盯上了。要不是当时情况太紧急，再犹豫就要没命了，她也不会把改造子弹用在精神体上。

暂时改造不了枪械，但可以改造子弹，这是杀西尼德前况野发现的思想误区。

子弹构造较枪械简单，唯一风险在于弹壳遗留会留下线索，思来想去最后况野利用扳手剩的最后一点饱食度，改造了一枚空尖弹。

这种子弹的特点是穿透力低但杀伤力高，命中目标后子弹会炸开裂成碎块，有心之人想从中一堆碎片中找证据都找不到。

“进入污染物领域后，我和其他哨兵分头行动，然后就遇到了这场雨。”慕星北说完，安静闭上嘴。

那现在的威胁不仅是莫名其妙的大雨，和藏在后面的污染物，还有白塔派来的哨兵，况野已经觉得累了，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她脑子有点胀。

本来杀西尼德，就搭上了况野全部体力，陷入污染物领域又差点被淹死，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出去，怎么甩掉哨兵追捕。

还有慕星北的态度，他回答得太顺太坦诚了，况野觉得不对，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如果只是为了对付可能要来的易感期，没道理帮她到这份上。

飞行舱内这两人可以相信又不能完全相信，况野觉得她开始想念出租屋里的二手床垫了。

况野动手开始解慕星北身上捆的绳索。

并排躺在地上的两人都是捆年猪的手法，慕星北沉默地配合况野将他半身托起来，仰靠在舱壁上，有弹性的绳索在解开时收紧弹到慕星北脸上，那块皮肤迅速变红，像他颧骨上浮现出的一抹潮红。

“抱歉。”

况野嘴上说着抱歉，动作上一点不觉得抱歉地咔嗒一声在慕星北右手腕铐上手铐，另一边拴在舱内。

“没关系。”慕星北摇摇头，他的发丝还在往下渗水，发梢水珠飞到况野脸颊上。他跪坐在地，单手被束缚在头顶，湿透的制服紧贴皮肤，更显出他手臂和肩颈结实肌肉的走向。

他仰头看着况野，一滴透明水珠流到下颌，“但是能请你帮我照看一下我的精神体吗？”

狮鹫从虚空中出现，和暴雨搏斗似乎消耗了它太多能量，目前只有毛绒玩具大小。它晃晃悠悠走向况野，留下一串梅花形状的脚印。

湿漉漉的猫猫鸟，弱小、虚弱、可怜。

况野只坚持了一秒，一把抄起了狮鹫抱在怀里，冷酷警告慕星北安分点。

眼看况野要走，被晾在一边的加西亚急了，像鱼那样扭动身体乱蹦，和况野商量，“姐，姐！我又不是敌人，把我放了呗？”

加西亚先和况野怀里露出一个脑袋的狮鹫对上了眼，怀疑自己竟然从一个鸟头看出了……鄙视和敌意？

加西亚：？他眼花了吧。

况野想了想，放了加西亚也行，她需要加西亚来驾驶飞行器。

“包在我身上。”加西亚说。

飞行器在他手下听话多了，按况野要求沿特定方向飞去，没什么对付这个污染物的思路，况野想暂时摸清污染物领域的范围。

加西亚殷勤打开驾驶座的座椅加热功能，替况野烘干战斗服，然后自以为声音够小，偷偷摸摸和况野说，“修理工姐，你和那个白塔哨兵很熟吗？”

“我和他不熟。别叫我姐，”况野敲敲加西亚前方操作台，“还有开飞行器的时候专心点。”

加西亚消停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忍不住，觉得有必要提醒况野，“姐，你知不知道慕星北……”

“被海淹没的小镇消失了。”这时慕星北说，加西亚八卦的小火苗还没蹿起就灭了。

直到况野亲眼看到地面，才理解了什么叫城镇消失了。

雨落下后，除了有飞行器的况野和加西亚逃了出来，小镇居民无一幸存。原来是城镇的地方，建筑居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裸露着棕黑岩石的平原，看不见一点城镇的痕迹。

无数朵洁白小花在岩地和深绿色枝干上绽放。

“这不可能！”加西亚震惊。

这个污染物领域越来越往诡异的方向发展，如果说上个污染物领域的规律还有迹可循，物理规律则在这个污染物领域不存在了。

况野看向慕星北，在场最熟悉污染物的就是白塔哨兵，不知道慕星北有什么头绪。

“这片平原是真实存在的场景，”慕星北贴着舷窗玻璃，说，“这里是岩蔷薇平原。”

提陌生地名况野有点懵，慕星北换了种方式，说到联盟荣耀日况野就懂了。

联盟荣耀日是联盟为了纪念白塔针对污染物发起的“雪信行动”设定的法定节日，这次行动是人类第一次击败污染物群。

向导001号就是在雪信行动中崭露头角，成为公认的联盟历史上最伟大的向导的。

只不过雪信行动关键细节不对外公开，白塔外少有人知道雪信行动发生地就是岩蔷薇平原。

雪信行动后，白塔严密封锁了岩蔷薇平原的位置，慕星北都不知道确切坐标。

“岩蔷薇平原得名于生长的岩蔷薇，”慕星北和况野站在一起，看空气海底白色小花轻轻摇晃，每瓣花瓣上都有块酷似血渍的深红，“据说天气炎热时这种植物会自燃，这里曾经是人类已知唯一污染物族群栖息地。”

况野捏狮鹫爪子肉垫的手指停了，意外地重复一遍确认，“污染物族群栖息地？”

这个信息非常新鲜，污染物千奇百怪，往往独自占据一片空间不会和同类共存，况野从未听说过有污染物以族群活动。

甚至联盟到今天也不清楚，污染物通过什么产生和繁衍。

况野思路跟上：“所以……这是污染物老家？”

“是不是污染物发源地不清楚，”慕星北说，“但至少，生成这个污染物领域的污染物去过岩蔷薇平原。”

说话间，岩石缝里亮起了一点，那是一朵岩蔷薇熊熊燃烧。深达几百米的空气海竟然都浇不灭这簇火焰，紧接着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火光星星点点地亮起，仿佛暮色里有人点亮了归家的灯。

奇异的歌谣穿透飞行器，传到况野耳中，旋律温柔惆怅，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吟唱。

这支歌似乎有种神奇魔力，况野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如果不是在污染物领域里，况野觉得这是个很美很温柔的场景。

慕星北一句话把况野拉回现实，“天空上又出现了倒悬海。”

“那空气海应该消失了，”加西亚说，在慕星北和况野之间他一直插不进去话，岩蔷薇平原也要通过两人间缝隙憋屈地看，“我们要不要降落看看什么情况。”

况野拍板同意。现在她无疑是三人中核心。

加西亚在飞行器舱内走来走去，检查设备运转，经过慕星北身边时，慕星北在暗处闪电般地扯了他一下，看上去就好像加西亚不小心绊了一跤，失去平衡撞到了慕星北身上。

加西亚站稳前一秒，慕星北一种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嘴唇翕动，“敢告诉她那些事，你别想走出污染物领域。”

慕星北是不杀人，但他可以选择性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