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执敛去神色,温声道:“这不过是晚辈一点心意,聊表孝敬,公公若再不收,便是不肯与我方便了。”
太监搓搓手,将那银两往衣兜里一揣,仍然吩咐挥杖。
方执立在一旁,掌心又渗出血来。
她恨自己通晓这宫中的细微算计,她恨虚名在被拆穿之前美好得无所不能,她恨皇上竟然对她如此防范。
她恨自己失去了信任,而且失去得毫无价值。
迟露晞还在恨她,她便将自己贱卖了。
杖刑若是皇上圣旨,是必须要打满数目的,只是那太监是否真的领了她的情,愿意专挑轻处打,那便不可知了。
“我说,这丫头一声不吭,皇上回头岂不要怪罪我们渎职?我看莫不如打重些,好使她叫得嘹亮些!”
此人声音高昂,是专说给她听的。
方执也顾不上恨意了,连忙贴上阿云的面庞,在她耳边央求道:“阿云,阿云,你别死撑着了,疼就叫出来啊……”
阿云迷蒙地睁开眼睛,见是她,忽地放松了警惕,便一口血喷了出来,将方执的脸庞溅了半边飞红。
她嘴里混着血污,却仍艰难地吐字:“阿云……没给恩人姊姊丢脸……”
“傻孩子,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你快叫,你快喊疼啊!”
方执急得手足无措,只差要替她嚎叫了。
阿云仍然紧要牙关,木杖一拍,那血便从齿缝中喷出,她嘴一合,脑袋一偏,便没了意识。
太监们打完,冲她欠身一笑:“既然有您在这,那人就交给您,我们就先告退了。”
“多谢公公。”
然而她还得道谢,她还得道谢!
方执将她背起,快步朝往新元堂奔去。
一路上,阿云唇齿松散,兜不住血水,淅淅沥沥地挂了她满身,她急急叮嘱:“乖啊,乖啊,再有一会儿就到了,跟姊姊说话。”
“姊姊?”阿云迷蒙地抬抬眼。
“姊姊,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救回来的,如今即便是——”她奄奄一息,气喘不止,良久回过些气来,“即便是我就这么死了,也心甘情愿,你别,千万不要自责……”
方执周身一僵,冷风迎面打得她浑身发抖,又将篱笆撞得砰砰作响,像是另一种杖刑。
阿云竟把她当作迟露晞了,正掏出心来镌刻遗言。
“你不会死的。”
“那,”这一声,她忽然将方执认出来了,“求公子不要告诉殿下。”
“那你便好好活着,城里凭空少了个人,她怎会不知道!”
“殿下事务繁多,怎么会知道呢……”
说罢,她又失去了意识。
迟露晞此刻端坐在侯府之中,心情却尤其平静。
生在一处,死也在一处,她本就是傀儡出身,还是以自己最熟悉的罪名死去。
这能算是一种轰轰烈烈吗?
她死后,系统还会出现吗?还会将她带去另一个世界吗?
可她如今好累,她在这个世界里长出了血肉,倾注了一切,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续写《构陷大法》,还能不能那样冷酷无情,还有没有勇气去面对下一个世界……
既然如此,便好好将这个世界收尾吧。
迟露晞站起来,屋外月影阑珊,竹林风声犹响,好似几年前京城的另一处书房,她一时看得有些恍惚,便将谢承暄留给她的抹额取出来。
那抹额缝线精致,样式时髦,她爱不释手。
可惜了。
这物件也不能跟着她去,和她埋在一块?还不知道有没有全尸呢。
既如此,倒不如给方执,她平日里爱穿男装,也挺相衬。
死物只要有活人陪伴,便能日日得润,日日光鲜,就算活着一般。若真要跟着她去死,那才是万劫不复。
其余之事,她一一给许玲白吩咐。许玲白这丫头也是个开朗的,竟丝毫没觉出异处,只是一味奋笔疾书,生怕错漏。
送走许玲白,她又唤来勾月,着她以后不必再在两地之间往返,勾月只是兴奋:“那日之事,果真有效?”
迟露晞抿着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谢公子何时出狱?勾月将他全须全尾地给您带回来。”
迟露晞发了怔,摇摇头道:“不必了,我也不能逮着你一个人薅,我另有安排。”
她怎么能派人去接,谢承暄最好离她越远越好,最好这七年已经将她忘却了,省得独留他一人惴惴不安地度过余生。
如果他找来了,那再另说。
至于柳舒君,她不敢去见。
她相信姊姊能过上心目中的生活。
今晚,就是她最后的自由了。
迟露晞预备去把方执找来,一是将抹额给她。
二是告诉她,自己早已原谅她了。
这丫头是个实心眼,如若不同她说清,恐怕真要留她苦思一辈子。
迟露晞想罢,便披上披风,踏出府外,却先被府门前几滩血所惊,不久便又见一妙龄少女卧倒在床,几尽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