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上了色的画,被江洺装进了相框里,放在了钢琴上。
至于那张退了色的线稿,则是被压在了那一沓还未完成的曲谱下。
他新构思的乐曲,因为这些“画”的陪伴,多了些欢快的调子,偶尔还能让他回忆起那个雨夜的初遇。
他的上一张专辑是《killer》。
或许,下一张专辑可以是《lover》。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以一种近乎异常的平静流淌。
天音没有再发新的函件,江志成也安静得出奇,仿佛之前那些急不可耐的威胁和亲情绑架只是错觉。
江洺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双方都在心照不宣的积攒力量,而所有的压力,都积聚在那场名为‘寿宴’的泥潭里,等着将他彻底吞没。
傅予沉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如果忽略他偶尔过于专注的凝视,和眼底那些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依旧会准备三餐,笨拙但执着地调整着汤的味道;会在江洺改曲子到深夜时,默默热一杯牛奶放在钢琴上;会在清晨醒来时,用那双尚未完全清醒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叫一声,“哥哥,早。”
一切仿佛和失忆期没有区别。
但又处处不同。
傅予沉不再刻意去表演失忆者的无辜依赖,江洺也不再需要时刻审视他的演技是否露出破绽。
可是,那些相处时的温馨细节,却被保留了下来。
比如此刻,傅予沉将手中刚做好的早餐放到了餐桌上,而后转身吻在了他的唇角,“哥哥,早安。”
然后又在准备起身的时刻,被江洺拽住了衣领,不得不微微俯身,“嗯?”
江洺抬头,加深了那个吻,“早。”
--
这天,江洺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的电话。
“江老师,有空见面谈谈吗?我是夏晴……地点你定。”
江洺抵达私密茶室的时候,夏晴已经到了。
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这位总是带着一股骄矜劲儿的青年,似乎突然就失去了那股心气,老了许多。
面上也是带着病态的苍白,眼睑下深深的暗影,仿佛有许久都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江洺打量的眸光,夏晴苦笑一声,揭开了戴在脸上的口罩。
那张以往还算是白皙的脸上,此刻有着一个暗红的巴掌印,嘴角处还有暗红的血痂。
“你?”
“江老师,合作吗?我手里有一部分秦衡的证据。”
江洺沉默片刻,在夏晴对面坐了下来,“不用。”
夏晴自嘲,“我知道您信不过我,当年的事情,是我的不对”,夏晴慢悠悠地拎起面前的茶壶,认真的泡了一壶茶,给江洺斟了一盏,推到他面前,这才继续到,“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慢慢的人都不像人了,为了红……什么肮脏的、混账的事情做不出来呢?”
江洺沉默着,没有接那盏茶。
夏晴也没有在意,“刚出道那会儿,谁没有想过靠自己的能力,在这个圈子里闯出一番名头来呢?可惜,不是谁都有江老师您的运气……”
“年少时有金弦声护着,如今那位半退圈了,又冒出来一个傅影帝,愿意为你……冲锋陷阵。”
“我真是嫉妒啊!”想起什么,夏晴突然道,“傅影帝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在……荒野求生的那天晚上之前?”
江洺低着头,手指轻缓的划过白瓷茶盏的边缘,“与你无关。”
他本来无需走这一趟,只是突然想起来,夏晴或许在那天也发现了异常,才临时起意来这一趟。
“也是”,夏晴自嘲的笑了一声,“确实,无论如何,都与我无关了……”他抬手解开了自己身上衬衫的衣襟。
江洺眼神微微一缩。
那片胸膛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瘢痕,有些是烟蒂烫的,有些像是鞭子留下的痕迹……还有些像是锐器留下的伤痕。
此外,还有些斑驳的,青紫的痕迹。
他不想去揣度,那些是什么。
“现在,我可以与您合作了吗?江老师。”
“好”。
--
周六傍晚,六点四十分。
江洺站在房间的穿衣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虞绍帮他选的黑色礼服剪裁得体,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眼愈冷。镜中人神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二十六岁。
距离母亲松开他的手,消失在墨色海浪里的那个下午,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距离父亲拿着那沓现金,笑着对秦盛说“孩子您多关照”的那个签约日,过去了十年。
距离那个春夜,一个陌生少年留下伞和糖,过去了九年。
距离慈善晚宴上傅予沉刻薄的嘲讽……距离傅予沉车祸失忆、闯进他的生活,过去了两个多月。
时光像一条永不停歇、奔腾向前的河流,将所有的伤害与偶然,恶意与微光,全都冲到了此刻的岸边。
江洺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位置,那里很平静。
“恐水症”带来的心悸没有发作,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稳。
也许是因为,最坏的结果,他早在十年前、九年前、乃至二十年前,就已经反复预习过了。
“江洺,”虞绍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人都到齐了,在三楼牡丹厅。秦盛带了两个董事,还有法务部的人。你父亲……”他顿了顿,“和老太太在一起。”
江洺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走向门口。
“江洺,”虞绍叫住他,声音压低,“傅予沉那边……星耀的车半小时前到了酒店附近。顾淮亲自来了,带了一个团队,在二楼会议室。傅予沉的电影展映,原定八点二十结束,但他刚才让助理通知主办方,群访环节取消,他会提前离开。”
江洺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提前离开,从东区艺术中心到这里,不堵车的话,十分钟。
——他们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在一楼等我。如果……”
他没说下去,但虞绍懂了,如果情况失控,如果那些人真的毫无底线。
“我明白。”虞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