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去了金丹。
失去了宗门。
失去了归宿。
失去了站在光里的资格。
但他带走了。
所有的真相。
所有的痛苦。
以及——
那份不愿拖累任何人的、最后一点温柔。
离开清泉宗。
天地茫茫,不知何去何从。
凌潜,或者说,再次被打回原形的凌秋廖。
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被抽干了血液的躯壳。
漫无目的地流浪。
不问方向。
不问归期。
不问生死。
他从云端跌落,从少年英才,沦为一文不值的废人。
曾经握剑的手,如今连一只碗都端不稳。
曾经运转如意的灵力,如今半点也感应不到。
曾经意气风发的眉眼,如今只剩下颓唐与死寂。
他一路向下,沉沦在凡尘最浑浊、最肮脏、最底层的角落。
曾在一座破败不堪的凡人城镇里,最阴暗逼仄的小酒馆中。
用身上最后一块灵石,换了一碗最劣质、最辛辣、灼烧喉咙的劣酒。
他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一碗接一碗,狠狠灌着自己。
试图用那辛辣如刀的液体,麻痹丹田处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的空洞与剧痛。
试图冲刷掉脑海里,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容。
沐清宗清冷温柔的眉眼。
百墨然沉静可靠的身影。
弟弟凌落模糊而温暖的笑脸。
还有……清泉宗宗主,那冷漠而贪婪的眼神。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充满自嘲。
引来周围酒客怪异、鄙夷、好奇的目光。
他不在乎。
什么都不在乎了。
金丹没了。
道途断了。
亲人找不回。
同伴被他亲手推开。
家,没有了。
根,没有了。
希望,没有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看什么看?”
他猛地抬头,眼底一片猩红,眼神死寂而疯狂,带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暴躁与自毁。
几名山野粗人被他眼中那股绝望狠戾慑住,悻悻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凌秋廖跌跌撞撞,推开酒馆破门,一头栽进一条散发着霉臭与泥泞的小巷。
雨水倾盆而下,冰冷刺骨,混着泥泞,浸透他破烂不堪的衣衫。
冷。
很冷。
可这冷,远不及他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望着漆黑一片、没有半点星光的夜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
“凌秋廖……你真是个废物……”
“家,护不住。”
“弟弟,找不回。”
“现在……连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在雨夜中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他想起当年在百府做杂役时,那个咬牙不肯认输的自己。
想起在清泉宗努力修炼时,那个眼里有光、心中有火的少年。
如今再看。
一切都像一场荒谬至极、可笑至极的梦。
复仇?
拿什么复仇?
凭这具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残躯?
凭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身体?
寻找弟弟?
找到了又能如何?
让他看到,自己那个变成废物、一无所有、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哥哥?
回去?
回到沐清宗和百墨然身边?
更不可能。
他无法面对。
无法面对他们知晓真相后的眼神。
无论是怜悯,还是痛心,还是失望。
他都承受不起。
绝望,如同最粘稠、最冰冷的沼泽。
将他狠狠包裹,死死缠绕,一点点拖向无底深渊。
他放弃了挣扎。
放弃了抵抗。
放弃了所有念头。
甚至觉得。
就这样,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肮脏角落里,默默腐烂,默默死去。
或许,才是他这一生,最好的归宿。
意识渐渐模糊。
身体越来越冷。
他缓缓闭上双眼,准备彻底沉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就在这时。
脑海深处,灵魂最底层。
一道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猝然闪过。
蒋家村。
黑水潭。
冰魄破碎。
妖魂交融。
那段不属于他、却被强行烙印在他魂识中的记忆。
那道带着清雅兰香、却又怨毒刺骨的神念。
那个如同诅咒一般,刻入骨髓的名字——
怨兰宗。
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火星。
在这片名为“凌秋廖”的绝望死灰之中。
极其、极其轻微地。
闪烁了一下。
只是一瞬。
便又被更深的疲惫、痛苦、自暴自弃,彻底淹没。
他彻底闭上眼。
不再看这个让他一无所有的世界。
自暴自弃。
是他此刻,唯一能对抗命运的方式。
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
缓慢而绝望的——死刑。
翌日清晨。
清泉宗,外舍院中。
安静得过分。
往日里,即便凌潜重伤卧床,也总能听见他试图逗百墨然说话、或是被沐清宗督促练功时的哀嚎笑闹。
今日,却只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死寂得令人心慌。
百墨然最先察觉不对。
他起身,走到凌潜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响。
无人应答。
再敲。
依旧无声。
他眉头一蹙,不再犹豫,轻轻一推。
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整洁得过分。
床铺冰冷平整,没有半分睡过的痕迹。
桌上,空空如也。
没有一字留言。
没有一物留下。
人去房空。
沐清宗几乎在同一时刻,出现在门口。
她目光一扫,便将屋内景象尽收眼底。
清冷的容颜之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却有一层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无需言语。
无需解释。
一种冰冷刺骨的预感,同时攫住了两人。
“他昨日……”沐清宗开口,声音比寒冰更冷,比刀锋更利,“在撒谎。”
百墨然沉默不语,走到凌潜昨日站立之处,指尖轻轻拂过桌面。
空气之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晦、早已淡去的气息波动。
那不是稳固金丹之后的平和充盈。
而是……
被强行压制、强行掩盖的……
近乎死寂的衰竭。
“宗主召见之后,他便已经不对了。”百墨然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担忧,“他那副轻松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装给他们看。
骗他们安心。
然后,独自离开。
沐清宗闭上双眼。
识海之中,疯狂回溯昨日凌潜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那过于刻意的笑容。
那伸到一半又收回的手。
那看似平稳、实则紧绷到极致的脚步。
那一句句轻松平常的谎言。
所有被她暂时压下的疑虑,所有被她忽略的细微破绽。
此刻,串联在一起。
指向一个让她心口剧痛、几乎窒息的真相。
他出事了。
出了大事。
并且,他选择一个人扛。
一个人走。
一个人,去面对所有黑暗与痛苦。
“找。”
沐清宗猛然睁开双眼。
眸中寒霜炸裂,凛冽如刀,周身空气几乎凝固。
只一个字。
不容置疑,不容反驳,不容放弃。
“无论天涯海角。”百墨然侧身而立,身姿如竹,神色清冷,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找到他。”
凌潜自以为是的温柔。
自以为是的不拖累。
于他们而言。
不是成全。
而是另一种,更加深刻、更加刺痛的伤害。
他们是同伴。
是亲人。
是生死与共的人。
不是他可以随意推开、随意抛下的累赘。
寻他。
已是必然。
纵是天涯海角。
纵是九幽黄泉。
也要找到。
那个独自消失在冷月夜色之中的少年。
残夜将阑,寒雾浸骨。
不知是哪一座凡俗城镇的阴僻巷尾,湿冷的风卷着尘泥与腐叶,刮过斑驳剥落的土墙。凌秋廖蜷缩在墙角,浑身沾满昨夜凝落的寒露与泥泞,破旧的衣料黏在身上,冷得刺骨,却远不及丹田深处那片死寂的空洞,更让他遍体生寒。
那里曾是他道基所在,曾有金丹流转灵光,曾藏着他少年意气、复仇寻亲的全部念想。可如今,金丹崩碎,灵脉尽断,丹田如干涸枯井,连一丝半缕的灵力都再无踪迹。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寒毒的钝刀,日夜在他骨血里反复磋磨,剜心蚀骨。
眼神麻木如枯木,连抬手的力气都近乎消散,他只想撑着残破身躯,再寻一处肮脏酒肆,换一碗最劣最烈的酒,狠狠灌下去,烧穿喉咙,烧麻五脏六腑,好暂时忘却这生不如死的境地。
可就在他撑着墙,刚要勉强起身的刹那。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自雾色深处行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仿佛本就与这阴暗融为一体,却又偏偏清绝孤高,与这满是泥污、霉臭、腐朽的巷陌格格不入,如皓月落泥淖,幽兰生浊土。
那人身姿挺拔如寒竹,一袭墨色长袍,料子看似朴素无华,垂落间却隐有暗纹流转——竟是一朵朵以极细银丝绣成的幽兰,瓣瓣含幽,冷艳入骨。风拂衣袂,一缕极淡、极清、又极诡的兰香,悄然漫开。
最慑人的,是那张脸。
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如墨画,目似寒潭,一双凤眸眼尾微挑,深不见底,眸光落处,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的伪装、痛苦、不甘与绝望。此刻,那双眼正静静看着蜷缩在地的凌秋廖,神色淡漠,却又藏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凉薄。
凌秋廖瞳孔骤然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
是万秋沉。
这个名字,连同这道身影,曾在蒋幻花破碎的记忆里惊鸿一瞥,曾是那小花妖黑暗一生中唯一的光,也曾在凌潜魂识将灭之际,留下一道清冷如月华的残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凌秋廖下意识便想后退,想躲,想藏起这狼狈不堪、尊严尽丧的模样。可身体早已被连日的绝望与自弃拖垮,只剩僵硬与颤抖,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着来人,喉间干涩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万秋沉垂眸,看着他。
凤眸之中,光影微漾,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股能钻入魂识的磁性,安宁,却又令人心悸:
“凌秋廖。”
“或者说,我该叫你——凌潜?”
一语落下,如惊雷炸在凌秋廖耳畔。
凌秋廖!
凌潜!
一个是他家破人亡后,苟活于世的贱名;一个是他入清泉宗,重获新生的道号。这两个名字,一段前尘,一段过往,一段血海深仇,一段师门背叛,全是他不敢触碰、不愿提及的伤疤。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真名,即便是沐清宗与百墨然,也只知他是凌潜。
万秋沉,为何会知晓?!
凌秋廖浑身剧颤,眼底死寂之下翻涌着惊涛骇浪,却依旧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渗出血丝,死死盯着眼前这谜一般的男子。
万秋沉没再言语,只是缓缓蹲下身。
他墨色衣摆垂落地面,沾了些许泥尘,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更衬得那人风姿卓绝,不染尘俗。他与凌秋廖平视,目光缓缓扫过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干裂的唇、沾满泥污的手、空洞枯寂却深处藏着碎光的眼,最终,停留在他丹田位置。
那里,灵机断绝,道基湮灭,只剩一片死寂废墟。
他语气平淡,无波无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剐在凌秋廖最血淋淋、最不敢触碰的伤口上:
“清泉宗待你,可谓不薄。”
“赐你新生,授你道法,给你安身立命之所。”
“最后——却取你金丹,毁你道途,断你一生仙路。”
每一字,都如冰针穿心。
凌秋廖猛地一颤,如遭重击,眼底终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恐与颤抖:“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他深埋心底、烂入骨髓的秘密!
是他宁可独自流浪、自暴自弃、烂死街头,也绝不告诉沐清宗与百墨然的锥心之痛!
除了他与那位高高在上的清泉宗宗主,再无第三个人知晓!
万秋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极深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添了几分洞悉世事的凉薄与诡秘。
“这世间,并非只有清泉宗一处能窥探天机。”
“也并非只有他们口中的‘正道’,才是唯一的路。”
他缓缓抬起一手,指尖微曲。
一缕极细、极幽、带着清冷兰香的黑色气息,自他指尖缓缓萦绕而出,如烟如雾,轻轻一卷,便飘至凌秋廖身前。那气息阴寒,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吸力,竟让凌秋廖破碎空洞的丹田,隐隐传来一丝诡异的悸动——仿佛枯木逢春,仿佛死寂重燃,却是来自深渊、来自幽冥、来自魔道的召唤。
凌秋廖心头巨震。
这气息……
与他魂识深处,那道来自蒋幻花记忆、烙印至死的怨兰宗气息,一模一样!
万秋沉看着他眼底的震骇,声音再度响起,低沉如咒,一点点瓦解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碾碎他所有的苟且与逃避:
“你身负血海深仇,家族被灭,至亲失踪,流离失所,苟活如鼠。”
“如今,连你最信任、最依赖、视作归宿的宗门,亦背叛于你,夺你金丹,毁你根本,弃你如敝履。”
他顿了顿,凤眸深不见底,一字一顿,问得残忍,却又字字戳心:
“天地之大,四海之广,可有你半分容身之处?”
凌秋廖浑身剧烈颤抖,如风中残烛。
羞耻、痛苦、绝望、愤恨、不甘……万千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
他被看穿了。
被看得一干二净,连灵魂最深处的伤疤,都被赤裸裸揭开,暴露在日光之下。
万秋沉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不再有半分悲悯,缓缓站起身。
居高临下,他看着凌秋廖,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狼狈废人,不再是看一个可怜虫,而是在看一把蒙尘的利刃,一块待炼的凶铁,一个即将堕入深渊、却能焚尽一切的同类。
“凌秋廖。”
“清泉宗能给你的,是虚名,是枷锁,是虚情假意,最后是釜底抽薪的背叛。”
“而我——”
他墨色衣袂无风自动,兰香骤浓,声音带着来自九幽的诱惑,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我所在的怨兰宗,能给你的,是力量。”
“是复仇的资格。”
“是一条即便踏着荆棘、浴着鲜血、走入黑暗,也能让你重新站起来、昂首活下去的路。”
话音落。
他微微抬手,那缕萦绕指尖的幽兰黑气,轻轻一送,径直没入凌秋廖眉心。
一瞬之间。
凌秋廖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无数怨魂的哀嚎、嘶吼、悲泣,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开;磅礴阴冷、狂暴桀骜的魔元气息,如潮水般涌入他四肢百骸;那股深入骨髓的怨恨、痛苦、不甘,与他自身的绝望轰然共鸣,震得他魂飞魄散。
破碎的丹田之内,竟传来一丝久违的、灼热的、渴望力量的悸动。
那是黑暗的召唤。
是魔道的垂青。
是绝望之中,唯一一根伸向他的、染血的橄榄枝。
万秋沉的声音,如同宿命的宣判,在他耳畔回响,字字诛心,又字字救命:
“加入怨兰宗。”
“以你之恨,养我宗之兰。”
“在这里,你的痛苦,不再是弱点。”
“而是你最强的力量源泉。”
“你失去的一切——金丹,道途,尊严,家园,至亲,公道。”
“我们帮你。”
“一件一件,加倍夺回来。”
夺回来。
这三个字,如同一簇火星,坠入凌秋廖心底早已冷却万年的死灰之中。
他猛地抬头。
那双死寂了无数日夜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幽暗、冰冷、不祥的火焰。
他看着万秋沉。
看着这个来自魔道、洞悉一切、向他敞开深渊之门的男人。
一边是继续苟延残喘,烂死巷陌,化作无人知晓的尘土,让仇人得意,让亲人含恨,让守护之人失望。
一边是投身黑暗,堕入魔道,以恨为火,以怨为力,握起屠刀,向所有背叛他、伤害他、践踏他的人,复仇!
巷口寒风卷过,带起尘埃与腐朽气息,刮在脸上,冷如刀割。
凌秋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渗出血丝,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之上,绽开细小而凄艳的花。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
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少年凌潜的温暖与光亮,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决绝,是冰冷,是疯狂,是与过往一切、与清泉宗、与整个所谓正道,彻底告别的死寂寒芒。
他看着万秋沉,喉咙滚动,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问出那句坠入深渊的话:
“我……需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