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冥卜 > 第5章 坠落(上)

第5章 坠落(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清泉宗的山,一向是清的。

云是轻的,风是软的,灵气流淌在峰峦之间,连落在檐角的日光,都带着几分不染尘嚣的温雅。

凌潜的记忆,才恢复不久。

那场在蒋家村黑水潭边的九死一生,冰魄噬体,妖魂冲撞,金丹险些崩碎,魂识几度飘零,最后是靠着一股不肯就死的韧劲儿,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沐清宗与百墨然守了他无数日夜。

汤药、灵草、灵力疏导、彻夜不眠的看护,一样不落。

他醒来时,窗外的竹影换了一茬又一茬,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断裂的经脉被一点点温养修复,连原本动荡不安的金丹,都在那场生死劫难之后,变得异常稳固。

甚至——

因祸得福。

灵力比从前更加凝练,更加沉厚,隐隐有脱胎换骨之兆。

连他自己都以为,那段最黑暗、最颠沛、最绝望的岁月,终于过去了。

他以为,往后有师门,有同伴,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有可以并肩的人。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不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四处飘零的凌秋廖。

却不知道,真正的深渊,从来不在黑水潭底,不在妖术咒杀之中,而在他最信任、最敬畏、最不敢有半分忤逆的地方。

在清泉宗,那座至高无上的——宗主大殿。

这一日,宗主召见。

消息传到外舍时,凌潜正靠着廊下晒太阳,百墨然在一旁闭目调息,沐清宗立在阶前,垂眸看着手中的剑穗,一派宁静安稳。

传讯的弟子语气恭敬,带着几分艳羡:

“凌师兄,宗主唤你去大殿,说是要亲自为你探查伤势,助你稳固金丹。”

凌潜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暖。

他为宗门涉险,入蒋家村,斩妖蟒,平祸患,虽险些身死,却也算不辱师门。宗主亲自照料,于情于理,都算得上是殊荣。

他没有半分怀疑。

没有半分戒备。

甚至在起身时,还回头对沐清宗笑了笑,语气轻快:

“大姐,百墨然,你们等我回来,晚些我请你们吃我藏好久的蜜饯。”

沐清宗抬眸,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轻轻颔首:

“去吧,万事小心。”

百墨然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静如水,只淡淡吐出二字:

“早回。”

凌潜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他一身清泉宗弟子的素白衣衫,身姿挺拔,眉眼明亮,虽仍带几分病后清瘦,却已是少年意气,风华初显。

他不知道。

这一去,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凌潜。

再也回不到,这段短暂温暖的岁月。

宗主大殿,肃穆庄严。

玉阶高耸,香烟袅袅,四壁刻着上古灵兽纹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气息。

清泉宗宗主高居主位,衣袍华贵,面容温雅,眉眼间带着一派宗师的威严与慈悲,目光落在凌潜身上时,更是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

“凌潜,你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凌潜依言上前,垂首行礼:

“弟子凌潜,见过宗主。”

“不必多礼。”宗主抬手,虚扶一把,语气慈爱而郑重,“你此番为宗门出生入死,身受重伤,险些道消身陨,功不可没。今日本座亲自主持,为你探查伤势,温养金丹,助你早日恢复巅峰,重回剑道。”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入耳。

凌潜心中感激更甚,只觉自己即便粉身碎骨,也难报宗门厚恩。

他不疑有他,依着宗主指示,走到殿中那方丈许方圆的温玉台上,盘膝端坐,腰背挺直,心神沉静。

“放松心神,摒除杂念,不可有半分抗拒。”宗主叮嘱。

“是,弟子谨记。”

凌潜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一身灵力缓缓归于丹田,任由金丹在气海中央静静旋转,散发着温润灵光。

下一瞬。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一股温和、浑厚、中正平和的灵力,如同春日融雪,缓缓注入他的顶门,顺着经脉,一路向下,流淌四肢百骸,滋养着每一寸尚未完全愈合的暗伤。

起初,一切正常。

那灵力温和无害,醇厚绵长,与他自身灵力并无排斥,反而相辅相成,一点点修补着他经脉之中细微的裂痕。

凌潜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的金丹,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微微发热,轻轻震颤,发出一阵阵舒畅的共鸣。

他心中安定,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

他信任宗主。

信任这座他视为归宿的山门。

信任这片他以为可以安身立命的净土。

却不知道。

最恶毒的背叛,永远藏在最温和的面具之下。

最致命的刺杀,永远来自最信任的人。

就在他心神最松懈、魂识最放空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温和如春的灵力,骤然一变!

刹那之间,温暖散尽,寒意暴涨!

那股浑厚灵力,如同沉睡苏醒的毒蛇,瞬间变得冰冷、尖锐、暴戾、歹毒,无数细如牛毛、淬着阴寒剧毒的灵力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经脉,疯狂俯冲而下!

方向直指——

他丹田气海之中,那枚刚刚稳固的金丹!

“宗主?!”

凌潜骇然变色,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

他想要挣扎,想要运功抵抗,想要抽身而退!

可是——晚了!

一股无形却恐怖至极的禁锢之力,不知何时已将他从头到脚死死锁住,经脉、穴位、气血、神魂,全都被牢牢封死!

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

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冰冷歹毒的力量,如万蛇噬心,疯狂冲入他的丹田,死死缠绕住他的金丹,狠狠啃噬、撕扯、剥离、吞噬!

“呃啊啊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嚎,冲破喉咙。

那不是皮肉之苦。

不是经脉断裂之痛。

而是道基被挖、金丹被夺、本源被抽的,魂飞魄散一般的剧痛!

比黑水潭边妖藤贯体更痛。

比冰魄噬魂更痛。

比当年家破人亡、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更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毕生修炼的灵力。

自己好不容易夺回的道基。

自己赖以生存、赖以复仇、赖以寻找弟弟的全部希望——

正被一股蛮横、冷酷、贪婪的力量,强行从体内抽离!

金丹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光洁的表面,一寸寸裂开,如同破碎的琉璃,蔓延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裂痕。

“为……为什么……”

凌潜目眦欲裂,眼角崩裂,渗出血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死死盯住上方那个依旧温雅、依旧慈悲、却眼神冷漠如冰的男人。

那是他的宗主。

是他的师长。

是他一度以为,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可此刻,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不忍,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磅礴浩瀚的灵力,瞬间失控。

如同决堤洪水,从破碎的丹田之中疯狂倾泻而出,冲垮经脉,冲散魂识,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间,再也无法追回。

丹田空空如也。

经脉寸寸枯萎。

气血逆行,七窍流血。

剧痛与生命力的飞速流逝,如同两只大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狠狠捏碎。

凌潜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

浑身力气被抽干,浑身骨头被拆碎,像一具被彻底掏空的破布娃娃,从温玉台上软软滑落,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鲜血从口鼻、眼角、耳孔不断涌出。

染红了白衣。

浸透了地砖。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

他最后看到的。

是清泉宗宗主冷漠转身的背影。

是他指尖轻轻萦绕的,那一缕属于凌潜自己的、金丹本源所化的、微弱却带着生死气机的光华。

那是他的道。

他的命。

他的一切。

就这么,被轻易夺走。

力量……没了。

修为……废了。

金丹……碎了。

道基……毁了。

希望……彻底湮灭。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比昏迷之时更加不堪,更加绝望。

上一次,他失去的是记忆。

这一次。

他失去的,是身为修士的根本。

是他这辈子,重新站起来的所有可能。

大殿之外,日光正好。

晴空万里,云淡风轻。

沐清宗与百墨然,还在院中安安静静地等他。

等他回来。

等他笑着说一声,一切安好。

他们不知道。

他们等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凌潜了。

他们等到的,只会是一个金丹已碎、道基已毁、前路已断、一无所有的——废人。

金丹破碎的痛,是刻入骨髓、深入魂识的。

比肉身任何创伤,都要凄厉万分。

那是从云端一脚踩空、直直坠入泥沼的失重与绝望。

是未来被一刀斩断、前路被彻底封死的虚无。

是全世界都在眼前,轰然崩塌的死寂。

凌潜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多久。

从日正当空,到夕阳西下。

从暮色四合,到夜幕降临。

月光透过窗棂,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落在他染血的白衣上,冷得像冰。

他终于动了。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撑起沉重如铅的身体。

每动一下。

破碎的丹田,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空荡荡的经脉之中,再也没有一丝半缕的灵力流转。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不。

连凡人都不如。

丹田破碎,道基损毁,寿元大损,气血衰败,一身暗伤潜伏,此生再无修炼可能。

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废人。

可他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死在这座大殿里。

更不能让沐清宗和百墨然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

他不敢想象。

那两人看到他七窍流血、道基尽毁、一身修为化为乌有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

是震惊?

是怜悯?

是痛心?

还是……为了他,冲动之下冲去找宗主对质,从而引火烧身,陷入万劫不复?

沐清宗身负宿命祭品之命,自身尚且难保,一步踏错,便是永世不得翻身。

百墨然天赋卓绝,心性沉稳,前途无量,不该被他这样一个废人拖累,毁了一生。

他们是他黑暗生命里,仅存的光。

他不能。

也绝不允许。

因为自己,将那两束光,一同拖入地狱。

更何况。

宗主那冰冷贪婪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背叛。

如同一根最深最毒的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永生永世,拔不出来。

清泉宗。

这座他曾视为归宿、视为依靠、视为家的山门。

早已不是净土。

而是吃人的深渊。

他必须走。

必须离开。

凌潜咬紧牙关,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爬出大殿。

沿途血迹斑斑。

他不敢运功,不敢惊动任何人,只靠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意志,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外舍。

回到屋中,他反手关上门,撑着最后一口气,换下染满鲜血的衣袍,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神采,连往日那点跳脱明亮的光,都彻底熄灭。

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努力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没心没肺的笑容。

可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还要扭曲的表情。

不行。

这样,骗不过他们。

沐清宗心思敏锐,百墨然观察力入微,只要一丝破绽,便会被他们一眼看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不断翻涌的腥甜,强行运转体内仅存的、用来维持生机的微薄气血,逼得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病态的红晕。

又努力睁大眼睛,挤出几分疲惫却轻松的神采。

伪装。

他只能伪装。

伪装一切安好。

伪装宗主真的在为他疗伤。

伪装他依旧是那个前途光明的清泉宗弟子凌潜。

伪装他,还能站在他们身边。

做好这一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房门。

院中风轻云淡。

沐清宗与百墨然,果然还在等他。

一看到他出来,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宗主找你何事?”沐清宗率先开口,清冷的眸光细细扫过他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与担忧,“伤势如何?”

凌潜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脸上却扬起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惫懒、几分得意的笑容。

他甚至想像从前一样,抬手去拍百墨然的肩膀。

可手伸到一半,便因为身体极度虚弱,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连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在大殿里经历的不是碎丹之痛,只是一场小憩。

“没事儿!”

“宗主看我恢复得不错,特意亲自为我梳理经脉,还赏了好几颗固本培元的上好丹药,说是助我稳固境界。”

他刻意抬高一点声调,露出几分占了便宜的窃喜:

“还吩咐我近期好好休养,不必再接宗门任务,只管安心养伤。”

百墨然定定看着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蹙。

眼前的凌潜,笑容依旧,语气依旧,神态依旧。

可那气息……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往日蓬勃跳动的灵力,没有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朝气,只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空洞。

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是伤势太重,尚未恢复吗?

“你的脸色……不太好。”沐清宗声音微沉,一眼便看穿了表层之下的异常。

那不是简单的虚弱。

而是道基层面的……衰竭。

“嗨,没事,就是有点累。”凌潜连忙打断她,打了一个夸张的哈欠,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宗主帮我梳理经脉,耗神太多,我得回去好好睡一觉,说不定一觉醒来,就全好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再多待一瞬,他怕自己伪装瞬间崩塌,怕自己控制不住,在他们面前倒下。

“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背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脚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

不敢踉跄。

不敢回头。

不敢让他们看到,他背影里的颤抖与绝望。

房门,轻轻合上。

在门彻底关闭的那一瞬。

凌潜再也支撑不住。

背靠着门板,身体一软,缓缓滑落在地。

所有伪装,瞬间粉碎。

所有坚强,彻底崩塌。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虚弱、绝望,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腥甜满口,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不能哭。

不能叫。

不能让门外的两人,听到半分异常。

鲜血从齿间渗出,混合着无声滚落的泪水,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门外。

沐清宗与百墨然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凌潜的演技太过逼真,那熟悉的惫懒笑容,那随口就来的轻松语气,暂时安抚了他们心底的不安。

只是那一丝异样,如同细刺,轻轻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深夜。

万籁俱寂。

整个清泉宗,都沉入了梦乡。

只有天边一轮冷月,孤悬天际,清冷如水。

凌潜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短暂温暖、短暂欢笑、短暂安稳的地方。

目光,轻轻落在隔壁两间紧闭的房门上。

那里,睡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

是他黑暗里的光。

是他绝境中的岸。

是他拼了命,也想守护的人。

可现在。

他不配了。

他没有金丹。

没有修为。

没有力量。

没有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

更没有,再拖累他们的权利。

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眷恋、痛苦、决绝。

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没有留下一封信。

没有留下一句话。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同当年那个一无所有、悄无声息来到清泉宗的少年凌秋廖一样。

再一次,悄无声息地。

消失在清泉宗沉沉的夜色之中。

冷月无言。

清风无声。

见证了一个少年。

如何拖着一身残躯,一颗破碎的心,一段被彻底斩断的道途。

独自走向未知的、黑暗的、荆棘丛生的前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