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蛰伏深渊、等待最后一击的幽灵。
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生命力。
所有意志力。
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情感、执念、守护、不甘、愤怒、温柔。
尽数,不顾一切,疯狂灌注于手中那柄早已不堪重负的枫岚剑!
枫岚剑剑身,发出不堪重负、即将崩碎的剧烈嗡鸣,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裂痕。
他没有冲向花妖核心。
没有选择同归于尽。
而是纵身一跃,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向……
潭底,那枚即将彻底成熟、幽蓝莹光璀璨的——冰魄!
“不——!”
蒋幻花终于露出真正的惊惶与恐惧!
冰魄,是她千年蕴养、恢复力量、进阶突破的关键!
是她的命根子!
她凄厉尖叫,不顾一切,收回所有力量、所有妖藤、所有幻境,疯狂扑向凌潜,试图阻止!
无数粗壮尖锐的妖藤,如同无数致命利箭,瞬间射穿凌潜的后背!
“噗嗤!噗嗤!噗嗤!”
妖藤穿透肉身,从前胸透出,鲜血喷涌而出,如同在他身后,绽放出一朵朵凄厉刺目的红梅。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所有意识。
可他前冲之势,不减反增!
借着妖藤贯穿身躯的恐怖力道,以一种决绝、惨烈、不顾一切的姿态。
抢先一步。
将手中那柄布满裂痕、即将崩碎的枫岚剑。
狠狠,刺入了潭底那枚幽蓝冰魄的正中心!
“咔嚓——!”
一声清脆、冰冷、绝望的碎裂声。
冰魄,这枚凝聚天地至阴至寒之力的无上奇物。
与凌潜体内燃烧的炽热生命元力。
与枫岚剑承载的决死剑意。
发生了最剧烈、最狂暴、最毁灭性的冲突!
一股无法形容、混合着极致冰寒与毁灭风暴的恐怖能量冲击波。
以冰魄为中心,轰然爆发!
首当其冲的,便是近在咫尺、不顾一切扑来的蒋幻花。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扭曲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那株绚烂妖异、肆虐四方的致幻花本体。
那些无数的藤蔓、花瓣、妖异光芒。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之中。
如同投入烈阳的冰雪。
迅速消融,瓦解,粉碎,湮灭。
她那双曾经纯净如泉、也曾妖异残忍的眼眸之中。
最后映出的。
是凌潜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却带着一丝解脱笑意的脸。
随即,彻底化为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花妖,形神俱灭。
而凌潜。
正处于爆炸最中心,最恐怖、最致命的位置。
恐怖绝伦的寒冰能量,如同万千冰针,瞬间侵入他早已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躯体。
冻结他的经脉,冻结他的血肉,冻结他的脏腑,甚至……冻结他的灵魂。
那股毁灭性的冲击波,更是几乎将他所有生机,彻底断绝。
他像一片破碎、染血、被狂风席卷的落叶。
被狠狠抛飞出去,重重砸落在潭边冰冷地面之上。
身下,迅速蔓延开一片冰晶与鲜血交织、凄厉刺目的狼藉。
枫岚剑,寸寸断裂,碎裂满地。
如同他的人一样,走到了尽头。
“凌潜——!!!”
沐清宗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声嘶力竭。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冲过去。
百墨然也艰难睁开眼,挣扎着爬起,踉跄跟上。
两人冲到凌潜身边。
只见少年静静躺在那里。
身体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没有一丝温度。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浑身浴血,伤痕累累,衣衫破碎,面目全非。
他努力想睁开眼,视线却一片模糊,黑暗不断吞噬意识。
只能模糊感受到,两个熟悉而焦急的气息,拼命靠近。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笑容。
却连这最后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如同沉入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深海。
沉入黑暗之前,他脑海之中,最后一个念头,轻轻飘散:
“落落……我……尽力了……”
“大姐……百墨然……抱歉……”
蒋家村,恢复了死寂。
妖患已除,幻梦已碎。
代价是。
十二名同门弟子身死。
致幻花妖形神俱灭。
而那个永远笑着、闹着、跳脱飞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此刻,静静地躺在冰与血交织的地面之上。
生机渺茫,如同燃尽最后一丝光芒的星辰。
意识彻底消失、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刹那。
他灵魂深处,响起一句冰冷、淡漠、带着一丝魔道幽冷的低语,如同烙印,狠狠刻入神魂:
“不醒,愧有魔道之姿。”
意识,像是从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深海之中,缓缓上浮。
不知过了多久。
第一个感知到的,是弥漫在四肢百骸、沉重到极致的虚弱与酸痛。
以及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源源不断透出、挥之不去、渗入灵魂的冰冷寒意。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帘,刺得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视线一点点,艰难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朴素、陈旧的木质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并不难闻的草药清香。
这是……哪里?
他试图,微微移动一下身体。
一瞬间,一阵剧烈、源自灵魂深处、无法形容的钝痛,轰然袭来!
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刺穿血肉与神魂。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冰凉的冷汗。
“你醒了?”
一个清冷,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疲惫、与一丝极淡惊喜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他偏过头,艰难转动视线。
看见一个身着白衣、容颜极美、却面色苍白到极致、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疲惫与担忧的女子,坐在床边。
她那双清澈如冰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紧紧盯着他,里面盛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关切,担忧,后怕,痛楚,以及一丝他完全看不懂的、深藏的温柔与心疼。
她是……谁?
紧接着,另一张俊朗、眉眼清冷、却同样带着浓浓倦意的少年面容,出现在视野之中。
神色沉稳,气质矜贵,此刻却也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眼底紧绷的寒意,稍稍散去。
“感觉如何?”
少年开口,声音平静,却比往常低沉、温和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两张陌生而又隐隐有些熟悉的脸。
张了张嘴,想开口询问,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沙哑破碎,只能发出几个微弱模糊的音节:
“……你……们……是……”
他的眼神之中。
只有纯粹的、面对陌生人的茫然、困惑、与警惕。
没有半分熟悉,没有半分亲近,没有半分往日的跳脱与笑意。
沐清宗和百墨然,同时怔住。
空气,瞬间凝固。
沐清宗搭在他腕间、轻轻输送灵力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百墨然沉稳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清冷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惊疑与不安。
“凌潜?”
沐清宗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与期待,试探着,轻轻叫出这个名字。
床上的少年,眼中疑惑更甚。
他艰难转动视线,看看沐清宗,又看看百墨然,最终,缓缓、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空洞,陌生,毫无意义。
如同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我……是谁?”
他嘶哑、微弱、茫然地,问出了这个最简单。
却也最残酷的问题。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一片令人窒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死寂。
沐清宗看着他眼底那片空空荡荡、再无往日半分神采与飞扬的茫然。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那未散的冰寒,狠狠、狠狠刺了一下。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记得。
记得他挡在她身前,决绝悍然的背影。
记得他浑身浴血,重重倒下的惨烈。
记得这一个月来,她与百墨然不眠不休、日夜守候、拼尽全力的祈祷与救治。
可他醒来。
却将一切。
忘得干干净净。
连同她,连同百墨然,连同清泉宗,连同那些嬉笑打闹、并肩作战、温暖明亮的岁月。
一起,全部忘记。
百墨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震动与痛楚,尽量用最平稳、最温和的语气,一字一句,轻轻开口:
“你叫凌潜。”
“这里是清泉宗。”
“我们是你的同门。”
“我,百墨然。”
“她,沐清宗。”
“凌潜……清泉宗……沐清宗……百墨然……”
他喃喃地,吃力地,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
眼神依旧空洞,依旧茫然,依旧一片空白。
仿佛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记忆废墟之中,拼命寻找,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凌潜”的过往。
最终,他疲惫地,缓缓闭上眼。
不是因为身体无法承受。
而是那片彻底空白的脑海,那片完全陌生的世界。
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无助、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沐清宗默默地,将一碗温热、散发着灵气的灵液,轻轻喂到他唇边。
动作依旧轻柔,依旧稳定,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极力压制的颤抖。
他活下来了。
可他。
不再是那个她熟悉的、跳脱飞扬、胆大包天、会翻墙、会耍赖、会笑着叫她“大姐”的少年了。
百墨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好友眼中那片陌生的茫然。
心中沉重万分,一片冰凉。
他知道。
一场比治愈身体创伤,更艰难、更漫长、更绝望的战斗。
现在,才刚刚开始。
日子,一天天缓缓过去。
在沐清宗与百墨然日复一日、不离不弃、耐心温柔的陪伴与努力之下。
凌潜脑海之中,那片厚重浓密、笼罩一切的迷雾,正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被驱散。
起初,只是零星破碎、毫无头绪的碎片。
沐清宗带他到后山竹林,练剑散心。
当一道剑气不经意袭来,他身体记忆快于思考,下意识侧身、迈步、避开,使出了一招精妙流畅、浑然天成的“清风步”时。
两人同时,猛地怔住。
“这步法……”
凌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喃喃自语,一脸困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你。”
百墨然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平静温和,眼底却藏着真切的关切与期待,“偷懒不想扎马步时,自己琢磨,自己悟出来的。”
记忆的复苏,如同春日融雪。
缓慢,艰难,却坚定不移。
百墨然搬来宗门典籍,与他同坐共读。
当读到某一处艰涩难懂的功法注解时,凌潜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假思索:
“这里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猛地一怔。
百墨然缓缓抬眸,看向他,清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浅、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想起来了?”
“当时,你我还为此,争论了半日。”
而最关键、最彻底的转折。
发生在一个温暖安静的午后。
凌潜靠着院中的老槐树,闭目小憩。
沐清宗在不远处,静坐修炼,运转冰系心法。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熟悉的冰蓝寒气,清冷,干净,安宁。
半梦半醒之间。
凌潜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
他迷迷糊糊,推开房门,被那股极寒之气冻得连连打喷嚏,鼻涕眼泪横流。
而那个清冷白衣的身影,静静端坐霜华之中……
“大姐——!”
他猛地睁开眼,脱口而出,声音清亮,熟悉,自然,脱口而出。
没有一丝茫然,没有一丝陌生。
沐清宗周身,寒气骤然一滞。
她缓缓收功,缓缓转过身,缓缓抬眸,看向他。
那双清冷如冰的眸子里。
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
不再空洞、不再茫然、不再陌生的眼神。
“大姐那次练功……”
凌潜指着她,语气带着久违的、熟悉的、理直气壮的控诉与抱怨,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扬了起来,笑得明亮,“故意冻我!害我染了风寒,喝了那么苦的药!”
沐清宗微微一怔。
随即。
一抹极浅、极淡、极干净、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如同冰雪初融,如同寒花乍放。
在她清冷唇角,轻轻,缓缓,漾开。
“是你自己,不知加衣。”
她轻声说。
声音温柔,前所未有。
那一刻。
笼罩在凌潜记忆之上的最后一块坚冰,轰然碎裂,彻底消融。
清泉宗的一切。
初入山门的新奇与忐忑。
与百墨然相识、相伴、斗嘴、默契的岁月。
和沐清宗别扭、吵闹、却又彼此守护、彼此温暖的相处。
后山竹林里,三人并肩同行、嬉笑打闹、无人能介入的和谐。
蒋家村的惨烈,冰魄的爆炸,濒死的黑暗,失去的恐惧……
所有被强行封存、被冰魄冻结、被遗忘的、完完整整、属于“凌潜”的记忆。
如决堤潮水,汹涌而至,轰然涌回。
他记起来了。
全部,都记起来了。
他是凌潜。
是清泉宗西舍弟子。
是百墨然唯一认可、嘴上嫌弃、心里珍视的“麻烦”朋友。
是会翻墙、会耍赖、会笑、会闹、会拼命守护、会不顾一切的……
会让沐清宗露出无奈、纵容、与温柔笑意的人。
“我想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他忧心、为他守候、为他不顾一切的人。
笑得灿烂,明亮,失而复得,热泪盈眶。
“所有的事。”
“全部,都想起来了。”
百墨然缓缓走到他身边,轻轻,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沐清宗也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静静看了他片刻,眼底冰雪消融,暖意流淌。
才轻轻,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几乎听不见:
“回来就好。”
笼罩小院数月之久的阴霾与沉重,终于,彻底散去。
那个跳脱飞扬、明媚张扬、永远笑着的少年……回来了。
蒋家村的风,终于静了。
黑水潭边的腥气、寒气、妖异花香,随着蒋幻花形神俱灭,一点点散入青云山的灵气流里,只余下满地狼藉、碎裂的冰屑、干涸的黑血,和一截截被斩断枯萎的妖藤。
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也落在凌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他刚从失忆的混沌里彻底挣脱,眼底重新燃起那点跳脱又明亮的光,可只要一闭眼,前一刻沉入黑暗前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冰冷、剧痛、撕裂、冰封,还有那朵在风中轻轻摇晃、渐渐散作流光的紫色幻花。
阿沅。
蒋幻花。
这两个名字,像一根细而轻的刺,扎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时时发疼。
他比谁都懂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沼、从纯善被逼成恶鬼的滋味。
也比谁都清楚,有些恶,从来不是与生俱来。
阿沅并不是一个恶毒的妖。
在她成为后来令人闻风丧胆的蒋幻花之前,她只是蒋家村后山深处,一株无名无姓、默默沐浴日月精华而生的小小花妖。
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幽谷,溪泉清浅,草木葱茏,连风都是软的。致幻花生在幽谷最深处的石缝间,根系无意间缠上一缕地底渗出的蕴灵地脉——那是天地间稀薄而温和的灵息,不烈不狂,恰好够一株草木缓缓开窍,凝气,化形。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高人点化,没有同门相伴。
她就那样,一日日,一年年,在寂静里睁开了眼睛。
化形那日,月光正好,落在她刚凝成的小小身躯上,衣衫是花瓣凝成的淡紫,赤着一双干净白皙的脚,脚踝上空空荡荡,后来她捡了溪里圆润好看的小卵石,串成一串,系在足间,一动,便叮咚轻响,像山涧最清的铃。
她给自己取名——阿沅。
无父无母,无宗无派,不知善恶,不懂人心。
她最大的欢喜,不过是清晨接住落在花瓣上的露,午后晒一晒不烫人的太阳,傍晚听归鸟掠过枝头,夜里枕着风声入眠。
她是妖,却从无半分妖性。
她本体所开的七彩花朵,并非后来惑乱心神、引动杀戮的妖异毒花,而是天生带着一股安抚神魂、涤荡心浊的生机之力。尤其是对那种被凡人称作离魂症、又叫白病的怪病,有着奇效。
患上白病的人,心神涣散,目无神采,日渐苍白萎靡,不吃不笑,不哭不闹,像一朵被抽走颜色的花,一天天枯下去。
寻常药石无用,凡俗大夫束手,唯有阿沅的花瓣,能一点点将他们散逸的魂,慢慢拉回来。
这份善意,本是天赐。
却也成了她一生劫难的开端。
不知从哪一年起,蒋家村的人,发现了后山的秘密。
最初,只是村里一个老实的郎中,循着药香入山,见危重病人已是回天乏术,才斗胆采了两朵小花,回去煎水喂服。
没想到,几日后,那眼看要断气的病人,竟真的缓了过来,眼神渐渐有了光。
郎中感念,再来时,只采一两朵,还会在花根旁埋几粒米,一炷清香,算是答谢。
阿沅不懂人间礼数,只知道这人没有伤她,没有拔她的根,采走的花能救人,她便安安静静,默许了。
她那时还信——
人,与山中鸟兽一般,有善,有恶,有温和,有凶戾,并非全都可怕。
可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试探,更经不起好处的引诱。
“后山有神花,能治白病!”
“吃了能延寿!能强身!”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像野火般烧遍整个蒋家村。
起初的小心翼翼、感恩戴德,一点点被贪婪啃噬干净。
后来入山的,不再是郎中,而是成群结队、扛着箩筐、握着铲锹的村民。
他们不再是“求药”,而是收割。
大片大片的七彩花被粗暴掐断,连根挖起,扔进筐里,像割草一般。
为了抢年份更久、灵气更足的“花王”,他们互相推搡、咒骂、动手,踩碎满地花瓣,踏烂花根,将那一片曾安静温柔的幽谷,弄得一片狼藉,泥土翻露,花香染血。
阿沅怕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两条腿的生灵,可以这么凶,这么狠,这么不知餍足。
她试着在月光下现出身形,站在他们面前,小小的身子,赤着足,声音轻轻颤抖,一遍一遍恳求:
“别挖了……别挖了……给我留一点……”
她没有伤人,没有放毒,没有施展妖法。
她只是在求。
可这份柔弱,在贪婪的人眼里,便是最好欺的证明。
村民先是一惊,见这貌美娇小的少女浑身灵气纯净,眼神干净,半点杀气也无,顿时松了口气,胆子一下子壮了。
“原来是个花妖!”
“还是个没什么用的妖!”
“正好!抓回去圈起来,锁在院子里,想采多少采多少,咱们村以后就靠她发财!”
“抓起来!圈养起来!”
恐惧化作肆无忌惮的恶,祈求变成围追堵截的狂。
绳索、柴刀、贴了道士符咒的网,一齐对准了那个在月光下瑟瑟发抖的少女。
阿沅逃。
她拼命逃。
以妖力催生荆棘挡路,以花香布下迷雾藏身,可那符咒专克妖灵,迷雾一冲就散,荆棘一斩就断。她本就纯善,不擅攻伐,更不狠辣,在成群的村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那一日,她被逼到幽谷死角。
一把铁铲狠狠铲在她本体花根上。
剧痛穿心。
灵源当场震裂。
淡紫色的妖血从唇角溢出,她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后,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打断腿的小兽,满眼都是恐惧、茫然、不解,以及第一次尝到的——恨。
为什么她救人,却要被这样对待?
为什么她温和,却要被这样践踏?
为什么她什么也没做错,却要被逼到绝路?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活生生捉住、永世囚禁、任人宰割的时候。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了谷口。
白衣清冷,气质孤绝,眉眼淡漠,周身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疏离,像一轮孤悬夜空的月,冷,却也亮。
是万秋沉。
他只是途经此地,感受到山中冲天的贪念与微弱的妖气,微微皱眉。
他出手驱散村民,不是因为同情妖,也不是因为主持公道,只是单纯厌恶那股不加掩饰、丑陋粗鄙的恶。
他一眼扫过满地狼藉,再看向岩石后缩成一团、伤痕累累、满眼恐惧的小花妖。
阿沅怯怯抬头,撞进一双淡漠如冰的眼睛。
没有鄙夷,没有厌恶,没有贪婪,也没有怜悯。
就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成了她黑暗一生中,唯一一道光。
万秋沉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随手丢下几粒莹白、能稳固灵源的丹药,衣袂一拂,便飘然远去,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修行路上,一次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
随手除恶,随手留药,随手而去。
可对阿沅而言。
那是她被全世界抛弃时,唯一伸过来的一只手。
是她坠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一抹月光。
她死死记住了那道清冷的身影,那身白衣,那双眼。
也在同一时刻,彻底寒了那颗曾天真地以为能与人共存的心。
人,是靠不住的。
善,是换不回善的。
不强大,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攥紧那几粒丹药,拖着重创的身躯,一步一步,离开了那片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幽谷,往青云山更深、更阴、更冷的地方去。
一直走到黑水潭。
潭水漆黑,阴气森森,地底残留着一丝稀薄的幽冥浊气,更深处,一枚天地奇物正在缓缓孕育——
冰魄。
至阴,至寒,至纯,至烈。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被欺负,为了有一天能把所有受过的痛,尽数还回去。
阿沅做出了她一生中最决绝、也最堕落的选择。
她将自己的花根,与冰魄死死缠在一起。
以妖元引寒气,以灵识纳阴浊,以心底的恨为火,以满身的伤为养料。
冰魄的阴寒侵蚀她,黑水潭积年的怨气污染她,心底的仇恨扭曲她。
曾经能治愈人心的生机之力,一点点异化,变成操控心魔、引动欲望、撕裂神魂的幻术。
曾经守护草木的本能,化作掠夺生机、吞噬神魂的妖法。
纯善的阿沅,死在了黑水潭边。
活下来的,是蒋幻花。
她姓蒋,是因为蒋家村给了她所有的痛。
她恨蒋字,是因为她恨透了那里的每一个人。
“我姓蒋,但是我恨蒋家村的人。”
这是后来,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
语气温轻,却藏着一生的怨。
风一吹,那朵紫色的致幻花,在血与冰的狼藉里轻轻摇晃,慢慢散作流光。
凌潜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夜,又一次陷入了深眠。
不是伤势复发,而是灵魂深处,有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在冰魄之力消退后,终于缓缓解封。
那是他剑刺冰魄、生机与妖力疯狂冲撞、彼此湮灭的刹那——
两种截然不同的魂识,在极致的寒冷与毁灭中,强行交融。
他“看”到了蒋幻花埋藏最深、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记忆。
比蒋家村的迫害更早。
比万秋沉的出现更早。
比她化形、懵懂、天真的岁月,更早。
在她刚开灵智、灵识最脆弱、最干净、最无防备的时候。
有一缕极淡、极隐晦、几乎无法察觉的神念,像一缕带着幽香的风,轻轻掠过她初生的魂海。
没有形体,没有面目,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清晰到刺骨的意念,深深烙印在她魂底:
恨这世间一切。
恨所有轻贱你的生灵。
力量,才是唯一的依靠。
痛苦,是最好的养分。
把你受过的所有痛,加倍还给世人。
那神念带着一股清雅的兰草香,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像一颗被精心埋下的毒种,落在她纯白如纸的本性里,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那时的阿沅不懂。
只当是风吹过。
直到后来,蒋家村的迫害、绝望、背叛、伤痛,一层层压下来。
那粒毒种,终于遇到了最合适的养料,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蒋幻花之所以会那么偏执、那么狠戾、那么不顾一切地追求力量、那么憎恨世人,不仅仅是因为被村民所逼。
更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被人动了手脚。
她的妖法本源,她的力量根骨,她的心魔源头,全都带着同一个印记。
那个印记,叫作——
怨兰宗。
凌潜在那一刻,彻底明白了。
蒋幻花,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由善转恶”的悲剧妖物。
她是一枚棋子。
一个从灵智初开就被盯上、被种下怨毒、被放养、被测试、被收集痛苦与怨念的试验品。
蒋家村的恶,是真。
她的痛,是真。
她的绝望,是真。
可她的堕落,她的扭曲,她最终变成那副模样,背后,自始至终,都有一只来自魔道的手,在轻轻推着。
怨兰宗。
这三个字,清雅如兰,阴毒如咒。
在他意识被无边冰寒吞没的前一瞬,像一道烧红的烙印,狠狠烫进他魂深处。
一个能在妖物化形之初就悄然种下神念、能隐忍多年、能布下这样漫长棋局的宗门。
绝非寻常魔道散修。
是巨擘。
是暗流。
是藏在青云山、乃至整个修真界阴影里的庞然大物。
蒋幻花只是一个开始。
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小小一角。
凌潜不敢深想。
怨兰宗到底想做什么?
它们布了多少这样的局?
埋了多少这样的棋子?
下一个,会是谁?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逝,快如电光石火。
下一刻,剧痛与冰寒彻底淹没意识,他陷入漫长的昏迷,记忆被强行封存,身心俱碎,如同死去。
唯有“怨兰宗”这三个字。
像一颗唯一没有被冰封的种子。
深深埋在他灵魂最深处,安静蛰伏。
等着他醒来。
等着他重见天日。
等着有一天,破土而出,掀起惊涛骇浪。
凌潜睁开眼时,窗外天已微亮。
沐清宗坐在床边,白衣依旧,眉眼清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温柔。
百墨然立在窗边,身姿如竹,神色沉静,见他醒来,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我都记起来了。”
凌潜轻声说,声音还有些哑,却异常清晰,“不止是我们的事……还有她的,全都看见了。”
沐清宗指尖微顿。
百墨然眉峰微蹙。
他们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蒋幻花……不,阿沅。”凌潜望着屋顶,眼神有些空,又有些沉,“她不是生来就坏。”
“是被逼的。”
“也是……被人算计的。”
他没有细说怨兰宗,不是不想,而是此刻一说,只会让两人平白多一份心惊。
有些阴影,不必一开始就拖到日光下。
可他心里清楚。
蒋家村的事,了结了。
寒水蟒死了,蒋幻花散了,冰魄碎了,村民得救了,同门的血,也已经流了。
但这一切,并没有真正结束。
他醒来,要面对的,早已不只是身上的伤、曾经的痛、失而复得的同伴。
他要面对的,是一道刚刚拉开序幕的、巨大而黑暗的阴影。
那阴影的名字,叫作——
怨兰宗。
窗外,晨风轻轻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雨,何时会来。
又将卷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