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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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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蛰伏深渊、等待最后一击的幽灵。

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生命力。

所有意志力。

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情感、执念、守护、不甘、愤怒、温柔。

尽数,不顾一切,疯狂灌注于手中那柄早已不堪重负的枫岚剑!

枫岚剑剑身,发出不堪重负、即将崩碎的剧烈嗡鸣,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裂痕。

他没有冲向花妖核心。

没有选择同归于尽。

而是纵身一跃,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向……

潭底,那枚即将彻底成熟、幽蓝莹光璀璨的——冰魄!

“不——!”

蒋幻花终于露出真正的惊惶与恐惧!

冰魄,是她千年蕴养、恢复力量、进阶突破的关键!

是她的命根子!

她凄厉尖叫,不顾一切,收回所有力量、所有妖藤、所有幻境,疯狂扑向凌潜,试图阻止!

无数粗壮尖锐的妖藤,如同无数致命利箭,瞬间射穿凌潜的后背!

“噗嗤!噗嗤!噗嗤!”

妖藤穿透肉身,从前胸透出,鲜血喷涌而出,如同在他身后,绽放出一朵朵凄厉刺目的红梅。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所有意识。

可他前冲之势,不减反增!

借着妖藤贯穿身躯的恐怖力道,以一种决绝、惨烈、不顾一切的姿态。

抢先一步。

将手中那柄布满裂痕、即将崩碎的枫岚剑。

狠狠,刺入了潭底那枚幽蓝冰魄的正中心!

“咔嚓——!”

一声清脆、冰冷、绝望的碎裂声。

冰魄,这枚凝聚天地至阴至寒之力的无上奇物。

与凌潜体内燃烧的炽热生命元力。

与枫岚剑承载的决死剑意。

发生了最剧烈、最狂暴、最毁灭性的冲突!

一股无法形容、混合着极致冰寒与毁灭风暴的恐怖能量冲击波。

以冰魄为中心,轰然爆发!

首当其冲的,便是近在咫尺、不顾一切扑来的蒋幻花。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扭曲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那株绚烂妖异、肆虐四方的致幻花本体。

那些无数的藤蔓、花瓣、妖异光芒。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之中。

如同投入烈阳的冰雪。

迅速消融,瓦解,粉碎,湮灭。

她那双曾经纯净如泉、也曾妖异残忍的眼眸之中。

最后映出的。

是凌潜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却带着一丝解脱笑意的脸。

随即,彻底化为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花妖,形神俱灭。

而凌潜。

正处于爆炸最中心,最恐怖、最致命的位置。

恐怖绝伦的寒冰能量,如同万千冰针,瞬间侵入他早已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躯体。

冻结他的经脉,冻结他的血肉,冻结他的脏腑,甚至……冻结他的灵魂。

那股毁灭性的冲击波,更是几乎将他所有生机,彻底断绝。

他像一片破碎、染血、被狂风席卷的落叶。

被狠狠抛飞出去,重重砸落在潭边冰冷地面之上。

身下,迅速蔓延开一片冰晶与鲜血交织、凄厉刺目的狼藉。

枫岚剑,寸寸断裂,碎裂满地。

如同他的人一样,走到了尽头。

“凌潜——!!!”

沐清宗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声嘶力竭。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冲过去。

百墨然也艰难睁开眼,挣扎着爬起,踉跄跟上。

两人冲到凌潜身边。

只见少年静静躺在那里。

身体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没有一丝温度。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浑身浴血,伤痕累累,衣衫破碎,面目全非。

他努力想睁开眼,视线却一片模糊,黑暗不断吞噬意识。

只能模糊感受到,两个熟悉而焦急的气息,拼命靠近。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笑容。

却连这最后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如同沉入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深海。

沉入黑暗之前,他脑海之中,最后一个念头,轻轻飘散:

“落落……我……尽力了……”

“大姐……百墨然……抱歉……”

蒋家村,恢复了死寂。

妖患已除,幻梦已碎。

代价是。

十二名同门弟子身死。

致幻花妖形神俱灭。

而那个永远笑着、闹着、跳脱飞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此刻,静静地躺在冰与血交织的地面之上。

生机渺茫,如同燃尽最后一丝光芒的星辰。

意识彻底消失、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刹那。

他灵魂深处,响起一句冰冷、淡漠、带着一丝魔道幽冷的低语,如同烙印,狠狠刻入神魂:

“不醒,愧有魔道之姿。”

意识,像是从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深海之中,缓缓上浮。

不知过了多久。

第一个感知到的,是弥漫在四肢百骸、沉重到极致的虚弱与酸痛。

以及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源源不断透出、挥之不去、渗入灵魂的冰冷寒意。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帘,刺得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视线一点点,艰难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朴素、陈旧的木质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并不难闻的草药清香。

这是……哪里?

他试图,微微移动一下身体。

一瞬间,一阵剧烈、源自灵魂深处、无法形容的钝痛,轰然袭来!

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刺穿血肉与神魂。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冰凉的冷汗。

“你醒了?”

一个清冷,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疲惫、与一丝极淡惊喜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他偏过头,艰难转动视线。

看见一个身着白衣、容颜极美、却面色苍白到极致、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疲惫与担忧的女子,坐在床边。

她那双清澈如冰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紧紧盯着他,里面盛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关切,担忧,后怕,痛楚,以及一丝他完全看不懂的、深藏的温柔与心疼。

她是……谁?

紧接着,另一张俊朗、眉眼清冷、却同样带着浓浓倦意的少年面容,出现在视野之中。

神色沉稳,气质矜贵,此刻却也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眼底紧绷的寒意,稍稍散去。

“感觉如何?”

少年开口,声音平静,却比往常低沉、温和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两张陌生而又隐隐有些熟悉的脸。

张了张嘴,想开口询问,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沙哑破碎,只能发出几个微弱模糊的音节:

“……你……们……是……”

他的眼神之中。

只有纯粹的、面对陌生人的茫然、困惑、与警惕。

没有半分熟悉,没有半分亲近,没有半分往日的跳脱与笑意。

沐清宗和百墨然,同时怔住。

空气,瞬间凝固。

沐清宗搭在他腕间、轻轻输送灵力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百墨然沉稳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清冷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惊疑与不安。

“凌潜?”

沐清宗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与期待,试探着,轻轻叫出这个名字。

床上的少年,眼中疑惑更甚。

他艰难转动视线,看看沐清宗,又看看百墨然,最终,缓缓、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空洞,陌生,毫无意义。

如同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我……是谁?”

他嘶哑、微弱、茫然地,问出了这个最简单。

却也最残酷的问题。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一片令人窒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死寂。

沐清宗看着他眼底那片空空荡荡、再无往日半分神采与飞扬的茫然。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那未散的冰寒,狠狠、狠狠刺了一下。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记得。

记得他挡在她身前,决绝悍然的背影。

记得他浑身浴血,重重倒下的惨烈。

记得这一个月来,她与百墨然不眠不休、日夜守候、拼尽全力的祈祷与救治。

可他醒来。

却将一切。

忘得干干净净。

连同她,连同百墨然,连同清泉宗,连同那些嬉笑打闹、并肩作战、温暖明亮的岁月。

一起,全部忘记。

百墨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震动与痛楚,尽量用最平稳、最温和的语气,一字一句,轻轻开口:

“你叫凌潜。”

“这里是清泉宗。”

“我们是你的同门。”

“我,百墨然。”

“她,沐清宗。”

“凌潜……清泉宗……沐清宗……百墨然……”

他喃喃地,吃力地,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

眼神依旧空洞,依旧茫然,依旧一片空白。

仿佛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记忆废墟之中,拼命寻找,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凌潜”的过往。

最终,他疲惫地,缓缓闭上眼。

不是因为身体无法承受。

而是那片彻底空白的脑海,那片完全陌生的世界。

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无助、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沐清宗默默地,将一碗温热、散发着灵气的灵液,轻轻喂到他唇边。

动作依旧轻柔,依旧稳定,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极力压制的颤抖。

他活下来了。

可他。

不再是那个她熟悉的、跳脱飞扬、胆大包天、会翻墙、会耍赖、会笑着叫她“大姐”的少年了。

百墨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好友眼中那片陌生的茫然。

心中沉重万分,一片冰凉。

他知道。

一场比治愈身体创伤,更艰难、更漫长、更绝望的战斗。

现在,才刚刚开始。

日子,一天天缓缓过去。

在沐清宗与百墨然日复一日、不离不弃、耐心温柔的陪伴与努力之下。

凌潜脑海之中,那片厚重浓密、笼罩一切的迷雾,正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被驱散。

起初,只是零星破碎、毫无头绪的碎片。

沐清宗带他到后山竹林,练剑散心。

当一道剑气不经意袭来,他身体记忆快于思考,下意识侧身、迈步、避开,使出了一招精妙流畅、浑然天成的“清风步”时。

两人同时,猛地怔住。

“这步法……”

凌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喃喃自语,一脸困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你。”

百墨然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平静温和,眼底却藏着真切的关切与期待,“偷懒不想扎马步时,自己琢磨,自己悟出来的。”

记忆的复苏,如同春日融雪。

缓慢,艰难,却坚定不移。

百墨然搬来宗门典籍,与他同坐共读。

当读到某一处艰涩难懂的功法注解时,凌潜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假思索:

“这里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猛地一怔。

百墨然缓缓抬眸,看向他,清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浅、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想起来了?”

“当时,你我还为此,争论了半日。”

而最关键、最彻底的转折。

发生在一个温暖安静的午后。

凌潜靠着院中的老槐树,闭目小憩。

沐清宗在不远处,静坐修炼,运转冰系心法。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熟悉的冰蓝寒气,清冷,干净,安宁。

半梦半醒之间。

凌潜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

他迷迷糊糊,推开房门,被那股极寒之气冻得连连打喷嚏,鼻涕眼泪横流。

而那个清冷白衣的身影,静静端坐霜华之中……

“大姐——!”

他猛地睁开眼,脱口而出,声音清亮,熟悉,自然,脱口而出。

没有一丝茫然,没有一丝陌生。

沐清宗周身,寒气骤然一滞。

她缓缓收功,缓缓转过身,缓缓抬眸,看向他。

那双清冷如冰的眸子里。

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

不再空洞、不再茫然、不再陌生的眼神。

“大姐那次练功……”

凌潜指着她,语气带着久违的、熟悉的、理直气壮的控诉与抱怨,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扬了起来,笑得明亮,“故意冻我!害我染了风寒,喝了那么苦的药!”

沐清宗微微一怔。

随即。

一抹极浅、极淡、极干净、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如同冰雪初融,如同寒花乍放。

在她清冷唇角,轻轻,缓缓,漾开。

“是你自己,不知加衣。”

她轻声说。

声音温柔,前所未有。

那一刻。

笼罩在凌潜记忆之上的最后一块坚冰,轰然碎裂,彻底消融。

清泉宗的一切。

初入山门的新奇与忐忑。

与百墨然相识、相伴、斗嘴、默契的岁月。

和沐清宗别扭、吵闹、却又彼此守护、彼此温暖的相处。

后山竹林里,三人并肩同行、嬉笑打闹、无人能介入的和谐。

蒋家村的惨烈,冰魄的爆炸,濒死的黑暗,失去的恐惧……

所有被强行封存、被冰魄冻结、被遗忘的、完完整整、属于“凌潜”的记忆。

如决堤潮水,汹涌而至,轰然涌回。

他记起来了。

全部,都记起来了。

他是凌潜。

是清泉宗西舍弟子。

是百墨然唯一认可、嘴上嫌弃、心里珍视的“麻烦”朋友。

是会翻墙、会耍赖、会笑、会闹、会拼命守护、会不顾一切的……

会让沐清宗露出无奈、纵容、与温柔笑意的人。

“我想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他忧心、为他守候、为他不顾一切的人。

笑得灿烂,明亮,失而复得,热泪盈眶。

“所有的事。”

“全部,都想起来了。”

百墨然缓缓走到他身边,轻轻,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沐清宗也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静静看了他片刻,眼底冰雪消融,暖意流淌。

才轻轻,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几乎听不见:

“回来就好。”

笼罩小院数月之久的阴霾与沉重,终于,彻底散去。

那个跳脱飞扬、明媚张扬、永远笑着的少年……回来了。

蒋家村的风,终于静了。

黑水潭边的腥气、寒气、妖异花香,随着蒋幻花形神俱灭,一点点散入青云山的灵气流里,只余下满地狼藉、碎裂的冰屑、干涸的黑血,和一截截被斩断枯萎的妖藤。

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也落在凌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他刚从失忆的混沌里彻底挣脱,眼底重新燃起那点跳脱又明亮的光,可只要一闭眼,前一刻沉入黑暗前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冰冷、剧痛、撕裂、冰封,还有那朵在风中轻轻摇晃、渐渐散作流光的紫色幻花。

阿沅。

蒋幻花。

这两个名字,像一根细而轻的刺,扎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时时发疼。

他比谁都懂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沼、从纯善被逼成恶鬼的滋味。

也比谁都清楚,有些恶,从来不是与生俱来。

阿沅并不是一个恶毒的妖。

在她成为后来令人闻风丧胆的蒋幻花之前,她只是蒋家村后山深处,一株无名无姓、默默沐浴日月精华而生的小小花妖。

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幽谷,溪泉清浅,草木葱茏,连风都是软的。致幻花生在幽谷最深处的石缝间,根系无意间缠上一缕地底渗出的蕴灵地脉——那是天地间稀薄而温和的灵息,不烈不狂,恰好够一株草木缓缓开窍,凝气,化形。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高人点化,没有同门相伴。

她就那样,一日日,一年年,在寂静里睁开了眼睛。

化形那日,月光正好,落在她刚凝成的小小身躯上,衣衫是花瓣凝成的淡紫,赤着一双干净白皙的脚,脚踝上空空荡荡,后来她捡了溪里圆润好看的小卵石,串成一串,系在足间,一动,便叮咚轻响,像山涧最清的铃。

她给自己取名——阿沅。

无父无母,无宗无派,不知善恶,不懂人心。

她最大的欢喜,不过是清晨接住落在花瓣上的露,午后晒一晒不烫人的太阳,傍晚听归鸟掠过枝头,夜里枕着风声入眠。

她是妖,却从无半分妖性。

她本体所开的七彩花朵,并非后来惑乱心神、引动杀戮的妖异毒花,而是天生带着一股安抚神魂、涤荡心浊的生机之力。尤其是对那种被凡人称作离魂症、又叫白病的怪病,有着奇效。

患上白病的人,心神涣散,目无神采,日渐苍白萎靡,不吃不笑,不哭不闹,像一朵被抽走颜色的花,一天天枯下去。

寻常药石无用,凡俗大夫束手,唯有阿沅的花瓣,能一点点将他们散逸的魂,慢慢拉回来。

这份善意,本是天赐。

却也成了她一生劫难的开端。

不知从哪一年起,蒋家村的人,发现了后山的秘密。

最初,只是村里一个老实的郎中,循着药香入山,见危重病人已是回天乏术,才斗胆采了两朵小花,回去煎水喂服。

没想到,几日后,那眼看要断气的病人,竟真的缓了过来,眼神渐渐有了光。

郎中感念,再来时,只采一两朵,还会在花根旁埋几粒米,一炷清香,算是答谢。

阿沅不懂人间礼数,只知道这人没有伤她,没有拔她的根,采走的花能救人,她便安安静静,默许了。

她那时还信——

人,与山中鸟兽一般,有善,有恶,有温和,有凶戾,并非全都可怕。

可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试探,更经不起好处的引诱。

“后山有神花,能治白病!”

“吃了能延寿!能强身!”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像野火般烧遍整个蒋家村。

起初的小心翼翼、感恩戴德,一点点被贪婪啃噬干净。

后来入山的,不再是郎中,而是成群结队、扛着箩筐、握着铲锹的村民。

他们不再是“求药”,而是收割。

大片大片的七彩花被粗暴掐断,连根挖起,扔进筐里,像割草一般。

为了抢年份更久、灵气更足的“花王”,他们互相推搡、咒骂、动手,踩碎满地花瓣,踏烂花根,将那一片曾安静温柔的幽谷,弄得一片狼藉,泥土翻露,花香染血。

阿沅怕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两条腿的生灵,可以这么凶,这么狠,这么不知餍足。

她试着在月光下现出身形,站在他们面前,小小的身子,赤着足,声音轻轻颤抖,一遍一遍恳求:

“别挖了……别挖了……给我留一点……”

她没有伤人,没有放毒,没有施展妖法。

她只是在求。

可这份柔弱,在贪婪的人眼里,便是最好欺的证明。

村民先是一惊,见这貌美娇小的少女浑身灵气纯净,眼神干净,半点杀气也无,顿时松了口气,胆子一下子壮了。

“原来是个花妖!”

“还是个没什么用的妖!”

“正好!抓回去圈起来,锁在院子里,想采多少采多少,咱们村以后就靠她发财!”

“抓起来!圈养起来!”

恐惧化作肆无忌惮的恶,祈求变成围追堵截的狂。

绳索、柴刀、贴了道士符咒的网,一齐对准了那个在月光下瑟瑟发抖的少女。

阿沅逃。

她拼命逃。

以妖力催生荆棘挡路,以花香布下迷雾藏身,可那符咒专克妖灵,迷雾一冲就散,荆棘一斩就断。她本就纯善,不擅攻伐,更不狠辣,在成群的村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那一日,她被逼到幽谷死角。

一把铁铲狠狠铲在她本体花根上。

剧痛穿心。

灵源当场震裂。

淡紫色的妖血从唇角溢出,她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后,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打断腿的小兽,满眼都是恐惧、茫然、不解,以及第一次尝到的——恨。

为什么她救人,却要被这样对待?

为什么她温和,却要被这样践踏?

为什么她什么也没做错,却要被逼到绝路?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活生生捉住、永世囚禁、任人宰割的时候。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了谷口。

白衣清冷,气质孤绝,眉眼淡漠,周身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疏离,像一轮孤悬夜空的月,冷,却也亮。

是万秋沉。

他只是途经此地,感受到山中冲天的贪念与微弱的妖气,微微皱眉。

他出手驱散村民,不是因为同情妖,也不是因为主持公道,只是单纯厌恶那股不加掩饰、丑陋粗鄙的恶。

他一眼扫过满地狼藉,再看向岩石后缩成一团、伤痕累累、满眼恐惧的小花妖。

阿沅怯怯抬头,撞进一双淡漠如冰的眼睛。

没有鄙夷,没有厌恶,没有贪婪,也没有怜悯。

就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成了她黑暗一生中,唯一一道光。

万秋沉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随手丢下几粒莹白、能稳固灵源的丹药,衣袂一拂,便飘然远去,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修行路上,一次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

随手除恶,随手留药,随手而去。

可对阿沅而言。

那是她被全世界抛弃时,唯一伸过来的一只手。

是她坠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一抹月光。

她死死记住了那道清冷的身影,那身白衣,那双眼。

也在同一时刻,彻底寒了那颗曾天真地以为能与人共存的心。

人,是靠不住的。

善,是换不回善的。

不强大,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攥紧那几粒丹药,拖着重创的身躯,一步一步,离开了那片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幽谷,往青云山更深、更阴、更冷的地方去。

一直走到黑水潭。

潭水漆黑,阴气森森,地底残留着一丝稀薄的幽冥浊气,更深处,一枚天地奇物正在缓缓孕育——

冰魄。

至阴,至寒,至纯,至烈。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被欺负,为了有一天能把所有受过的痛,尽数还回去。

阿沅做出了她一生中最决绝、也最堕落的选择。

她将自己的花根,与冰魄死死缠在一起。

以妖元引寒气,以灵识纳阴浊,以心底的恨为火,以满身的伤为养料。

冰魄的阴寒侵蚀她,黑水潭积年的怨气污染她,心底的仇恨扭曲她。

曾经能治愈人心的生机之力,一点点异化,变成操控心魔、引动欲望、撕裂神魂的幻术。

曾经守护草木的本能,化作掠夺生机、吞噬神魂的妖法。

纯善的阿沅,死在了黑水潭边。

活下来的,是蒋幻花。

她姓蒋,是因为蒋家村给了她所有的痛。

她恨蒋字,是因为她恨透了那里的每一个人。

“我姓蒋,但是我恨蒋家村的人。”

这是后来,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

语气温轻,却藏着一生的怨。

风一吹,那朵紫色的致幻花,在血与冰的狼藉里轻轻摇晃,慢慢散作流光。

凌潜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夜,又一次陷入了深眠。

不是伤势复发,而是灵魂深处,有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在冰魄之力消退后,终于缓缓解封。

那是他剑刺冰魄、生机与妖力疯狂冲撞、彼此湮灭的刹那——

两种截然不同的魂识,在极致的寒冷与毁灭中,强行交融。

他“看”到了蒋幻花埋藏最深、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记忆。

比蒋家村的迫害更早。

比万秋沉的出现更早。

比她化形、懵懂、天真的岁月,更早。

在她刚开灵智、灵识最脆弱、最干净、最无防备的时候。

有一缕极淡、极隐晦、几乎无法察觉的神念,像一缕带着幽香的风,轻轻掠过她初生的魂海。

没有形体,没有面目,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清晰到刺骨的意念,深深烙印在她魂底:

恨这世间一切。

恨所有轻贱你的生灵。

力量,才是唯一的依靠。

痛苦,是最好的养分。

把你受过的所有痛,加倍还给世人。

那神念带着一股清雅的兰草香,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像一颗被精心埋下的毒种,落在她纯白如纸的本性里,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那时的阿沅不懂。

只当是风吹过。

直到后来,蒋家村的迫害、绝望、背叛、伤痛,一层层压下来。

那粒毒种,终于遇到了最合适的养料,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蒋幻花之所以会那么偏执、那么狠戾、那么不顾一切地追求力量、那么憎恨世人,不仅仅是因为被村民所逼。

更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被人动了手脚。

她的妖法本源,她的力量根骨,她的心魔源头,全都带着同一个印记。

那个印记,叫作——

怨兰宗。

凌潜在那一刻,彻底明白了。

蒋幻花,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由善转恶”的悲剧妖物。

她是一枚棋子。

一个从灵智初开就被盯上、被种下怨毒、被放养、被测试、被收集痛苦与怨念的试验品。

蒋家村的恶,是真。

她的痛,是真。

她的绝望,是真。

可她的堕落,她的扭曲,她最终变成那副模样,背后,自始至终,都有一只来自魔道的手,在轻轻推着。

怨兰宗。

这三个字,清雅如兰,阴毒如咒。

在他意识被无边冰寒吞没的前一瞬,像一道烧红的烙印,狠狠烫进他魂深处。

一个能在妖物化形之初就悄然种下神念、能隐忍多年、能布下这样漫长棋局的宗门。

绝非寻常魔道散修。

是巨擘。

是暗流。

是藏在青云山、乃至整个修真界阴影里的庞然大物。

蒋幻花只是一个开始。

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小小一角。

凌潜不敢深想。

怨兰宗到底想做什么?

它们布了多少这样的局?

埋了多少这样的棋子?

下一个,会是谁?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逝,快如电光石火。

下一刻,剧痛与冰寒彻底淹没意识,他陷入漫长的昏迷,记忆被强行封存,身心俱碎,如同死去。

唯有“怨兰宗”这三个字。

像一颗唯一没有被冰封的种子。

深深埋在他灵魂最深处,安静蛰伏。

等着他醒来。

等着他重见天日。

等着有一天,破土而出,掀起惊涛骇浪。

凌潜睁开眼时,窗外天已微亮。

沐清宗坐在床边,白衣依旧,眉眼清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温柔。

百墨然立在窗边,身姿如竹,神色沉静,见他醒来,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我都记起来了。”

凌潜轻声说,声音还有些哑,却异常清晰,“不止是我们的事……还有她的,全都看见了。”

沐清宗指尖微顿。

百墨然眉峰微蹙。

他们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蒋幻花……不,阿沅。”凌潜望着屋顶,眼神有些空,又有些沉,“她不是生来就坏。”

“是被逼的。”

“也是……被人算计的。”

他没有细说怨兰宗,不是不想,而是此刻一说,只会让两人平白多一份心惊。

有些阴影,不必一开始就拖到日光下。

可他心里清楚。

蒋家村的事,了结了。

寒水蟒死了,蒋幻花散了,冰魄碎了,村民得救了,同门的血,也已经流了。

但这一切,并没有真正结束。

他醒来,要面对的,早已不只是身上的伤、曾经的痛、失而复得的同伴。

他要面对的,是一道刚刚拉开序幕的、巨大而黑暗的阴影。

那阴影的名字,叫作——

怨兰宗。

窗外,晨风轻轻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雨,何时会来。

又将卷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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