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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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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站着等一会儿,体委去收发室给你搬桌子了,还没回来!”

梁飞乙伸长手臂画圈,比了个身型,“董泽影,你还记得是谁吧?”

“谁?”

冉枫君无所谓地想着。梁飞乙叹一口气转身,和她一样靠在冰冰凉凉的大理石窗前,任性又大声地脱口而出:“您这记性只能记住考点,老同学都入不了您的法眼是吧?”

“我艺考这两年,也不是闭门造车不接触新同学,忙得要死,哪有空想这些人?”

冉枫君气质冷漠。她的确摆脱不了对名次的功利心和傲慢好胜,她的自我会被人理解成一套逻辑:“精神状态不好?因为她头脑聪明啊!”然后对她望其项背。大家对她的偏见或厌烦,也是因为她受欢迎但不够有亲和力。她孤单太久,自以为没有忽视过身边重要的人的喜怒哀乐。

记不清脸,只能说明没交集。

正如喻亭松。

冉枫君分神想着喻亭松的音容笑貌,后腰靠着窗沿很舒服。

梁飞乙后背倚靠窗沿硌得慌,“董泽影诶!咱班体委!家里有片果园,做农贸批发贼有钱的那个!高一寒假蹿个儿,变得又高又壮像熊一样的那个!”

像熊一样……

冉枫君恍然“哦”一声,想起这个人。

“不过他现在瘦了,杆儿瘦杆儿瘦的,我一拳就能把他抡飞!”梁飞乙手舞足蹈。

冉枫君认真问:“你还能看见他的肝长什么样子?”

“电线杆的杆!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么幽默啊!”梁飞乙用力拍一下冉枫君的后背。

冉枫君勾唇,侧眸瞧向梁飞乙尖尖的下巴、骄傲又恣意的神采。

梁飞乙挤眉弄眼地戳戳冉枫君的胳膊:“但,他还挺耐看!不知道为什么总请假。马羊羊按成绩排座,你和他在咱班成绩单上没有名次,应该会坐在一起,可以期待一下。”

期待什么?有什么特别?

除非他是人造人,那挺特别。动物人也很特别。她会和动物人大聊特聊。

“你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是吧?”冉枫君岔开话题。

“姐姐!别老盯着名次!你的生活能不能有趣一点?”

无趣的冉枫君记得,高一下文理分班后,董泽影从隔壁理科班转过来,梁飞乙震撼于他魁梧的体型。多注意几次后,就总捅咕她:“喂喂喂!董泽影在看你!”

看她什么?看她怎么学习?

这时冉枫君就会下笔如有神,卷子一沓一沓地往外拿,嗖嗖嗖地翻面刷题。暗戳戳的竞争让她愉快。偶尔摸摸高马尾,以为发圈上被梁飞乙无聊地插满尺子中性笔,她被梁飞乙撺掇回头,都只觉得董泽影单纯在发呆。

她和董泽影一句话都没说过,就连运动会报名都没交流。当梁飞乙第n次提醒她时,冉枫君只翻白眼:“你如果是微信和我说,我可能就不回你了。”

这事儿听起来就是个虚无、无聊、无所谓的“三无”东西,是个可以不回的消息,所以就忘了。

如今,梁飞乙和冉枫君再次面面相觑,闲聊几句艺考生活。梁飞乙问画室有没有长发、卷毛、像朵茉莉花一样艺术气息喷鼻的大帅哥。冉枫君嘴角抽搐,梁飞乙对异性、对艺术的幻想很大程度上也来自霸总文里良辰美景的虚构假象。

现实中,大家都是一群画疯了的神经病。

冉枫君心叹道,家里几个矿敢穿白衣服啊?

她对她浮夸的幻想嗤之以鼻,扶额说:“只有乞丐。”

梁飞乙摆摆手,跑去后门看马海峰有没有来,生怕他批评她的纪律。

“冉枫君!你现在的心变得很硬!还没有贾麟和我谈得来,太无趣了!”

她心硬吗?那,中午还一起吃饭吗?

冉枫君其实有太多话想说。

她沉默望向梁飞乙跑回座“骚扰”贾麟的背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在傻站着。

眼前是班内五十个黑黢黢的头顶。她的书包没地放,书本没地翻,掏出来卷子写写题,却连笔尖都没有一个支撑点。周围人奋笔疾书,每一颗大脑都在活络着,只有她……

只有她多出来。

这孤单感觉莫名有些熟悉。冉枫君深呼吸,想起来第一次和喻亭松见面的场景了。

孤单,细说起来无独有偶。十八年前妈妈于海绣生下她,刚恢复点精气神下床走路,丢失的灵气、走样的身材、要她带孩子的家人、苛刻的演艺环境……根根稻草迫使她退圈。

于海绣对曾经摸爬滚打跑龙套的自己感到愧疚,早晚对镜子练习声台形表的习惯,渐渐化为一声面对黄脸婆的苦笑。志气支离破碎、前途迷茫、身体虚弱,而丈夫冉秋鸿又是个不能扛事儿的人。

于海绣和冉秋鸿结婚后,没了工作,没了朋友,什么都得重头再来。冉枫君十个月大的时候,她将她托给姥姥照顾,和冉秋鸿各谋各的发展。

冉枫君从此和姥姥住在城郊的小县城。

小时候的她以为这三小时的车程是天涯海角般的距离。不出意外的话,只有春节——大年初三回门日,父母才来见她一面。

也曾两三年见一次。

“姥姥,爸爸妈妈今年回来吗?”

“不回来。”

“哦。”

冉枫君抿唇笑了下,低头安静画画,画山画水不画人。

五岁之前不懂离别愁绪,父母的归家和远离就像是艳阳高照和下雨下雪下冰雹的天气更迭。

她以为这很正常。

直到妹妹冉蕴出生。冉蕴从小就待在前途趋向安定的父母身边。

同一年春节,冉枫君望向车里笑得开心的妹妹,抱着自己的小书包,哭着要跟于海绣上车。

于海绣推开她的手:“我照顾你妹妹都照顾不过来!懂点事,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冉秋鸿坐在驾驶座上抽烟,一声不吭。

他们似乎习惯了和冉枫君的远距离相处,不认为是一种抛弃。

“我和你爸不挣钱,你花什么呀?”

于海绣用这话搪塞冉枫君,自认凭借的是爱的本能。但冉枫君觉得,这是一种会忽略时间的本能。就比如,爸妈不知道她的身高尺寸……

他们只当她小,会添乱。

冉枫君穿着于海绣去年给她买的毛衣,一手扒着车门,一手委委屈屈地揪着领口:“我不添乱……妈妈你看,衣服不大了,一年完成长胖指标,妈妈你夸夸我!”

最终,她被姥姥用外套兜进怀里,哭得嗓子刺痛,小手徒然地抓着空气。

这双小手一直在她的记忆里,试图去拖拽泪水中、马路尽头,变成米粒大小的汽车。

性子逐渐变得内向隐忍,只是因为很想念。

她安安静静,照于海绣的话“懂事”着,直到城郊没有合适的中学。

好强、好面子的于海绣有一天猛然惊觉,冉枫君竟然连英语音标也不认识,那十八线小县城什么破师资力量?!

甚至说马路都不敢过。

不提在亲朋好友的饭桌上丢人,冉枫君未来怎么办?

姥姥不愿意搬家,她早早开办了一家养老院,有太多人需要她照顾,走不开。冉枫君和姥姥告别,一个人搬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坐上车。

“师傅,大概多久的车程?”她不懂。

“三个小时就到了。”师傅说。

“这么近啊。”

她恍然,嘲弄着笑出来。

她长大了,对父母的想念减少了,身体健康,想不起来“依赖”与“商量”这两个词。

“学艺术?初中这么宝贵的时间,你去涂涂画画?!”

于海绣歇斯底里。

冉枫君目光平静:“我真的很喜欢美术,以后我有能力,会把这些钱还给你们的。”

她身上的睡衣还是冉蕴的,垂下眼眸,揪住已经起球的衣摆。

“这不是钱的问题。”

冉秋鸿似是觉得可笑,按住还要说话的于海绣,嘲讽出声:“我先问你,还钱?你还得起吗?”

冉枫君那时很冷静,冷静到直往彼此心口上插刀。

“爸爸妈妈,你们算过吗?你们照顾过我几年?从我出生到现在,算上节假日,加一起有一年吗?”

“那,你们就再供我三年吧,等我熟悉了这座城市,上了高中,就自己出去住吧,没有必要,不会找你们拿钱的。”

瞬间被于海绣扇了一巴掌。

她在十二岁那年早熟且天真。第一次住在父母身边,第一次挨巴掌,第一次提出需求——我要学美术。

如愿念到美术兴趣班,中途插班。她欣喜之余小心翼翼地紧张着。冉秋鸿只送她到大厅。

“你不是很能吗?我就送到这。”

冉秋鸿当了甩手掌柜。

冉枫君望向爸爸冷漠的背影,眼底的新奇和雀跃通通消失,低着头走路。

她一个小孩子,找到老师沟通。老师说规定要先交押金学费,叫她找家长来。她说她的家长不在这座城市。

压下心底的委屈,自责又冒出来。借电话打给姥姥。

“姥姥,我想回家。”她声音很轻。

打麻将的声音清晰传入她耳中 ,姥姥分神问:“你说什么?算了,你听爸爸妈妈的话。”

喧闹的走廊在她眼中像是一条空心钢管,无数玻璃小人在其中流窜奔跑,声音在其中磕磕撞撞。

无端让人心颤,吵得让人心慌。

她心凉,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了。和老师商量学费会补交。轻轻敲响教室前门,浅浅鞠躬。以一个最礼貌恭敬的姿态,迈进新环境。

老师还没来。陌生的同学、明净矮小的白板、空气清洗剂的味道,猛然间令她走路都不自在了。

尽量眼神闪躲——躲避大家无意间的一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屏住呼吸,不自觉就那样做了。

匆匆坐在靠门第一排的空座上。时不时便有人刻意路过,看她长什么样子。

“她是我班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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