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时的某一天,马海峰曾占用晚自习放了一部电影片段。
“窗帘都拉上!”马海峰视线扫过全班,在一片雀跃欢呼声中关掉大灯,点了冉枫君的名字,“冉枫君,把手头东西都放放!”
冉枫君抬头,梁飞乙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笔,恶狠狠地威胁她不许内卷后,托腮纳闷:“你除了学习就没想干的事儿了吗?哪怕你趴桌子上睡会儿我都不说啥。”
马海峰笑着插上U盘。冉枫君在黑暗中盯着没写完的卷面看了一会儿,有些眼花,解题的那股劲儿还没消下去,心头空落落的。
她按揉脖颈,示意梁飞乙看电影。电影里的橄榄球教练要求队员负重在球场上爬行,大家都没怎么认真,爬了三两步就一起笑呵呵地趴下了。
教练点了其中唱衰自家士气的人,一路激励他,让那人突破了自己的极限。
“不要放弃,直到你筋疲力尽!”
“我很疼!”
“我知道!继续前进!”
冉枫君背着40kg的行李一步步走进小区,爬楼时,莫名想到这部电影。
黑暗而空寂的脏兮兮楼道里,她小心翼翼地踩稳每一层台阶,在心里逼自己再走一步,再上一层就到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顶楼,人却扑通一下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呃!”行李都从身上摔下去。
她喘口气,全身都疼。
冷汗黏在衣服上,冉枫君面色苍白地爬起来,拿钥匙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她走进门内另一处黑暗里。
一室一厅的小屋子飘扬起灰尘的味道,这味道伴随着空寂,她茫茫然把行李都放下,开灯。
床头翻到了一箱两年前没吃完的泡面,冰箱也断电很久。这间屋子只是能让她光脚踩桌子上不被骂的存在,停水停电就和棺材没区别。冉枫君几乎没有坐下的时候,她知道她瘫下就起不来了。
简单擦完地,她下楼去便利店买日用品和明天的早饭,拎着袋子走去旁边的24小时药店。
“你好,拿一盒膏药。”
店员都快睡着了,“需要哪种?”
冉枫君跟着她去到店里角落,“治扭伤的,再拿些感冒药,还有眼药水。”
付完账,冉枫君坐在药店的沙发上侧身,犹豫了很久,抬眼央求:“你好,可以帮我贴一下膏药吗?”她摸摸自己的后腰和肩膀,膏药味道萦绕在鼻尖,自怜感和疲惫侵吞了她整个人,是坚强和坚持都无法抵御的孤单感觉。
“你这么年轻怎么会腰疼?”
店员扔掉膏药盒子,又给她量了体温,有点低烧。
冉枫君想了很多有的没的,用一句“小孩没有腰”,一本正经、又稀里糊涂地敷衍过去。
窗外的天色黑峻峻的,被红的白的的车灯晃了一下,天际被不远处的商业街灯光稀释成阴沉的灰色,冉枫君幽幽凝望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打架没了意识。
是晕倒还是睡着,没有人知道。
“你好,拿一盒膏药。”
药店门再开,清朗明快的声音伴随电子音“叮咚——”响起。
喻亭松走到收银台前,沉稳站立着低头翻手头的卷子。他不太想回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片刻前,他来省一中这的打印社要了点一中习题,打算送去给史霁当个惊喜。厚厚一沓卷子比孙小胖轻了点,但白天可能是伤着了,这点重量就让他胳膊肌肉酸痛。
从店员那接过药盒,转身抬眸时视线不经意一扫,他心脏倏忽咕咚一下。
人木掉了。
喻亭松诚惶诚恐,面色呆呆的,目不转睛地盯向冉枫君头顶柔顺的长发,那种突如其来的悸动感觉让他大脑空白。
只想看她。
“你们认识?”店员问。
“是初中……同学。”他点头。
喻亭松缓缓地、悄悄走近冉枫君,克制着蹲下身。
你,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他在心里结巴问她。
你怎么身上贴了这么多膏药?
他心里的声音轻而又轻。
喻亭松眉心蹙起,目不转睛,冉枫君瘫倒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搭在扶手,另一只手自然搭在身前虚握。他目光在看见她手心洗不掉的白色颜料时,呆板变成无奈。
“再买包酒精湿巾。”
他起身,去收银台前小声说。
结账时看向一边的饮水机,又做口型:“我能接杯热水吗?”
“可以。”店员递给他纸杯。
热气蒸腾,喻亭松把湿巾浸在杯子里,忍着烫意拧干。他像给婴儿试奶瓶一样严阵以待地试了下温度,又蹲回老位置,抿紧唇,忐忑不安地盯住冉枫君看了又看。
我,我不做什么。
喻亭松紧张到心里话仍是磕磕巴巴,一点都没有面对朋友老师的游刃有余。他只敢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探进她掌心。
轻挠着,帮她擦拭着。
他想,如果她醒来,他应该会大力攥紧她的手,能擦得更全面一点。
牵……牵手了!
这应该算牵手吧?
算吧算吧算吧?!
喻亭松无声又柔软地笑出来,他抱膝坐在地上,擦得认真而惶恐。
尽管此刻,他和她隔着一张温热的湿巾,连根汗毛都没接触到。
冉枫君被店员叫醒的时候是早上六点。
“烧退了,回家睡啦,我要交接班了。”
店员又帮她量了温度。
“啊。谢谢,对不起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