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萧景琰。”
李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由萧景琰护着,穿过人群,走进了宫门。
沈清辞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
她转身,走了。
福宁殿。
李纲跪在御案前,钦宗坐在龙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但这三步比黄河还宽。
钦宗没有看李纲。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奏章:“李卿,外面的人,你都看到了?”
“微臣看到了。”
“他们是为李卿而来。”
李纲沉默了一息:“官家,他们是为社稷而来。”
钦宗闻言,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愤怒、不甘、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李卿既复职,接下来该当如何?”
李纲直起身,声音平稳:“一,守城之策不可改,金人未退,战备不可松懈。二,种帅当速回军中,西军需统一号令。三,城外金营和议,微臣请自往。”
钦宗闻言,眉头皱了一下:“李卿要出城?”
“金人索要三镇,臣当面折之。”
钦宗沉默了半响,“准。”他最终吐出一个字,然后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
李纲站起来,没有立刻退下。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瞬,然后开口:“微臣有一请。”
“说。”
“原西军将领、义勇统领萧景琰,昨夜守城有功,今日又护臣入宫。”
“此人胆识过人,可堪任用。臣请旨,升萧景琰为承信郎,隶属亲征行营使司。”
钦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纲会在这个时候提一个武官的升迁。他看了李纲一眼,李纲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这件事他早就想好了,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准。”钦宗没有多想,一个从九品的武阶官,不值得他多想。
李纲谢恩,便退出了福宁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萧景琰只是一个由头。
他要保的不是萧景琰,是萧景琰身后那个人。
那个他只见过几面、但在背后已经做了太多的女子。
承信郎的官阶虽低,但有了这个身份,萧景琰就不再是“义勇”,而是朝廷的武官。
他可以在军中合法地调派人手,可以在城防中名正言顺地发号施令。
而这些,最终都会变成那个女子的行动空间。
李纲不仅知道她是谁,他更知道一件事——
昨夜劫营失败后,能在一刻钟内重新部署城防、精准压制金军追击的人,整个汴京找不出第二个。
这样的人,哪怕是个女子,也得保。
是夜,萧景琰去找沈清辞。
他在军营偏房找到了她。
沈清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汴京城的坊巷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处新位置。
青黛蹲在旁边给她换药——
沈清辞的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是今天握笔太用力裂开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萧景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李纲大人要给我升官。”他说。
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承信郎?”她问。
萧景琰的眉头微微一动:“你怎么知道?”
“李大人是聪明人。他不会直接保我,但会保能保我的人。”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看那张图,“接受。官职是通行证。”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他走进来,在案边站定。
油灯的火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很深。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没有挂刀,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锋芒,多了些沉。
“这个通行证,”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也是保你的。”
沈清辞手中的笔停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青黛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卷纱布。
偏房里安静了一会。
沈清辞重新落笔,继续在图上标注。
“嗯。”她说。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萧景琰听懂了。
萧景琰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
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削而笔直。月白色的圆领袍袖口沾了一点墨渍,她没注意到,或者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