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他们打跑了李邦彦,而是因为他们发现——
原来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也是可以被打跑的。
这个念头,比任何口号都危险。
宫门内,福宁殿。
钦宗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他不是没听到外面的动静。
李邦彦的轿子被围的消息,一炷香的功夫就传进了宫。
他听到李邦彦没事,已经挤出去了,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李邦彦差点被打。
当朝太宰,差点被一群百姓打死。
那他呢?
赵桓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走到东边的窗前,停了一下,又走回来,走到西边,又停了一下。
“传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殿中所有人同时跪下。
赵桓的嘴唇动了动,那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纲……复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种师道……复同知枢密院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命李纲即刻进宫。”
宣旨的内侍跑出福宁殿的时候,赵桓跌坐在御椅上,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给外面的百姓,是输给自己的恐惧。
他怕那些人真的冲进来,怕那些喊声变成拳头,怕这座宫城像李邦彦的轿子一样被人群掀翻。
他怕了,所以李纲回来了。
午后的阳光开始偏西,东华门外的人群已经站了近四个时辰,但没有人离开。
“圣旨——圣旨——”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宫门方向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内侍捧着一卷黄绫,身后跟着两队禁军,疾步走出来。
内侍站在宫门前的台阶上,展开圣旨,声音又尖又亮,传出去很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纲复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种师道复同知枢密院事,宣李纲即刻入宫议事——”
后面的话,被淹没了。
人群爆发的欢呼声,比之前所有的喊声加起来都要大。
太学生们举着请愿书的手终于放下来,陈东站在最前面,闭上了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李纲大人复官了。”
“种帅也复官了!”
“金贼,你们等着!”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汴京城的天空。
沈清辞站在廊台的阴影里,听到了。
她没有动。
青黛在她身边,眼圈红了,嘴唇在抖,但沈清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朝宫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萧景琰。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人群,到了宫门附近。
不是走进去的——是被人群推过去的。
他站在禁军队列的边缘,身边跟着几个义勇,正在跟一个禁军的小校说什么。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人群在他们之间涌动,无数张面孔在阳光下闪过,但他们的目光穿过了一切,准确地找到了对方。
沈清辞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萧景琰看到了。
他也点了一下头。
没有笑,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然后沈清辞转身,从廊台上下来,走进了酒楼后面的小巷。
青黛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您不高兴吗?李大人回来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走在巷子里,两边的墙很高,阳光只能照到墙头。
她的影子拖在青石板路上,很长,很细。
她不是不高兴,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李纲回来了,但李纲的回来,不是因为皇帝想通了,不是因为主和派认输了,而是因为皇帝怕了。
怕了的东西,随时可以再怕一次。
下一次金人逼得更紧的时候,皇帝会怕哪一边?
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停,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延缓。
宫门前,李纲到了。
他从府中被紧急召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素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瘦而疲惫。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兴奋,是一种被推到绝境之后反而沉下来的亮。
萧景琰在宫门口拦住了他。
不是拦,是护。
人群虽然欢呼,但太挤了,李纲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差一点被人群撞倒。
萧景琰两步跨上去,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挡在他身前,隔开人群。
“李相公,这边走。”
李纲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你是昨夜守城门的那位?”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