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三年后会死。
但今天,你还活着。
今天你还可以做事,那句“臣请以死谏”,有用。
这就够了。
她把领口重新拢了拢,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
青黛在巷口等着。
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两人并排,往火药局方向去。
“那个人,”青黛低声道,“是什么人?”
“太学生。”沈清辞道,“陈东。”
“那他……他信得过吗?”
“信得过。”她道,“他是那种会为一件事把自己搭进去的人。这种人,用在对的地方,比什么都要稳当。”
青黛在心里仔细想了想,疑惑地问道:“姑娘,您说要用在对的地方。那什么时候才是对的地方?”
“快了。”沈清辞道。
快了。
她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把那条时间轴的下一个节点仔细地想了想。
李纲被罢,使臣出城,议和将成——
那个时机,比她和陈东说的“会有”,近得多。近到她抬起头,几乎已经能看见它的轮廓了。
风把巷子里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安静的落了回去。
汴京城的正月十四,元宵节前一天。
本应该有灯市,也应该有人出来看灯。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城里的坊间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在门口挂了灯。橙黄色的灯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家门前的青石板,照出了一小方淡淡地暖色。
沈清辞走过那几盏灯,侧头看了一眼。停了半步,又走了。
元宵节前的灯还在,汴京城还在。
今夜还没到那个时机。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
靖康元年正月十五至十七
发现地道,是靠一口缸。
李纲下令在城内沿墙根每隔二十步埋一口大缸,缸口朝下,入地三尺,找听力好的人趴在缸底听动静。
这是清辞第八条策论里的方案,埋缸的活儿在正月十二就开始做了,到正月十五这天终于有了用处。
负责听缸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城南义勇里吴三刀带来的,耳朵极灵,趴在缸底,说能听见底下有人在刨土,方向是东南,距城墙大约五丈。
清辞接到这个消息,立刻找来萧景琰。
“反地道。”她把方案在桌上展开,“从城墙内侧向下斜挖,与金军的地道方向成交叉角。在他们挖穿之前截断——可以放烟,可以放水,也可以——”
“也可以直接进去。”萧景琰把她没说完的后半句接上。
他低头把图看了一遍,“人手我来选。三个人,就够用。”
“有件事要告诉你。”沈清辞道。
她把那份情报取出来,放在桌上。
是顾长风三天前递来的,从城南义勇的消息网里出来的。
说是城内有奸细在打探守城的部署,其中有条线索,指向义勇队里的一个叫刘七的,说他与城内某处奸细的联络人有过接触。
时间是正月十二,地点在东市的一家茶坊。
“你要带的三个人里,”她说,“若有刘七,就必须换掉。”
萧景琰拿起那份情报看了看。
“刘七。”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转了一遍,“我用他三个月了。”
“这人下过地道,懂地下的方向感,城里找不出第二个能替的。”他把情报放下,“你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吗?”
“是顾长风的渠道。”沈清辞道,“不是直接证据,但——”
“那就是没有确凿的。”他沉声道,语气不重,但直接,“一个茶坊里的接触,不能说明什么。”
“可能是巧合,可能是认错了人,也可能是你那个消息来源自己搞错了。”他把图重新卷起来,“我要用他。”
沈清辞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在萧景琰的心里,刘七,是他信的人,也是他用了三个月的人。
萧景琰信的是实打实的共事经历,信的是“这人在地道里救过同伴”这个事实。
但她信的是那份情报。
信的是城南义勇信息网从好几个方向汇拢来的、指向同一个人的细节。
两件事都是证据,只是种类不同。
“萧景琰。”她开口,“你信的是你的直觉,我信的是证据。”
“战场上。”他把图夹在腋下,语气里有一种短促的力道,“直觉救命,证据来不及。”
“这不是战场。”她道,“这是在决定谁跟你进地道——”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你背对着他的那几分钟。”她停了一下,“直觉救不了你的后背。”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有的是某种更硬的东西。
“我要用的人,我来选。”他道。
沈清辞闻言,便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把那份情报重新收起来。
“好。”
最后轻轻应了一个字,没有再说别的。
(第二十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