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仔细思索了一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沈清辞,语气笃定:“你知道那个事件是什么。”
不是问句,是判断。
沈清辞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我一直在看。若发现了,我会提前让人告诉你。”
陈东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年轻的东西,像刚磨好的刀,刃口上带着锋利的光。
“沈参事,你不像一般的幕僚。”他语气顿了顿,“也不太像普通郎君。”
沈清辞没有接最后这半句。
“你信不信我,不是一句话能定的。”她说,“我先把事情说清楚,再说你信不信。”
陈东想了片刻。
“那你说,事情是什么?”
“很简单。”沈清辞道,“你提前联络好太学生,备着。不是现在动,是等信号。”
她把青黛的名字报出去。
“有事,青黛会来找你。你只需听她的话,不要听信别人的。”
“就这样?”
“就这样。很简单。”沈清辞道,“等的时候,做你该做的事。上书,写文章,去找同道谈信。把这些人的心气维持住,别让它凉了。但也别让它在错的时候烧起来——烧早了没用,还会把自己烧着。”
陈东把她的话仔细想了想,慢慢点头。
“我明白了。”
正在此时,李府大门开了。一个年轻的门房出来,说李公有请。
两人整理了一下装束,一起进去了。
李纲的书房还是那副样子。
三面书墙,公文堆叠,书案上的城防图已经换了一张新的,今日的朱砂线比上次更密,城外的几个节点都重新标注了。
李纲站在书案旁边,见两人进来,先看了陈东一眼。
“太学生陈东,老夫知道你来做什么。不急,先坐。”
陈东坐下。
沈清辞在旁边,两人各有要谈的事。
李纲先与沈清辞说了几条今日的部署调整,确认了下一场守城的火药储量,又问了义勇那边的情况。
沈清辞一条一条回了,事毕,起身。
“李公还有旁的事要忙,学生先行告退。”
“去吧。”李纲摆摆手,随即转向陈东。
沈清辞出门的时候,陈东正从怀里取出一叠文书。
那是他的上书,纸张叠得厚,拿出来的时候有些散,他用手压住,重新理整齐,抬起头,准备开口。
她把书房的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把领口拢了拢,往外走。
走了两步,书房里传来陈东的声音。
隔着门,字句压着,但能听见。
那声音在说什么她没有全部听清,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学生请以死谏!”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站在那条廊下,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有用。
陈东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是真的,不是表演。
正因为是真的,才特别有用。
***
府门外,那棵老槐树还在。
陈东先出来,走到台阶下,停住,回头。
沈清辞在他身后走出来。
两人站在府门外,都没有立刻离开。
正月的日头斜斜地照下来,把陈东的影子拉得很长,打在青石板上,细而直。
“沈先生。”陈东开口,“你说会有一个时机。”
他说得很慢,“若那个时机来了,我们上书,上街,做了那件最响的事——”
他停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沈清辞淡淡道,“就看结果。”
“结果好了,”他道,“汴京城就守住了,金军也会退。”
又停了一下,陈东的声音低了一度,“如果……如果结果不好呢。”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如果结果不好,你还是得必须做。因为不做,结果只会更不好。”
陈东闻言,沉默了片刻。
“在下明白。”他道,“在下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随即,他朝沈清辞行了一礼,转身,往巷口方向走。
沈清辞站在府门前,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很快,步子大,那件青色的士子直裰在风里微微动。
走到巷口,没有回头,拐过去,不见了。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心里有句话,一直压着:你三年后会死。
不是猜测。
是她从现代历史书里读过的事。
陈东,建炎元年被赐死。只因为他再次上书,触怒高宗。
一个用生命下注的人,用了两次。
第二次,注押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