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三指按下去,她竟觉得有些异样。
她太熟悉秋秋的脉象,心脉微弱,旁的脏腑也不大好,搁在寻常人身上,这是一副教人绝望的脉。可换到秋秋身上,她也逐渐习惯了。
这些年她每次诊脉,心里都隐隐发怵,就怕探到的脉比上回又弱了几分。哪怕她明知那心脉一日不如一日,也不愿这过程来得太快。
可今日这脉……
竟有了一丝她从未探到过的……活意?
心脉安稳,经脉里有股浑厚的内力悠悠流转,竟让四肢百骸都活络了开来。
她心头大喜。这新方子竟有这般效用?
她抬眼对上那双金珀瞳,见秋秋那眉眼是真的松快,面色也不像往日那般苍白。
到底是杏林老手,为求稳妥,她又换指换位探了两回。
不论怎么探,得出的都是同一个结果:心脉当真好了些。
她喜极而泣。
江浸月见她探脉探得忽然落泪,吓得猛地从车座上站起来,却哐当一声磕到了脑袋:“哎呦!”
她抱着头缓缓落座……
瞧得云漱秋一脸茫然。
对面师姐在流泪,身旁浸月忽然撞了自己的头……
师姐看着……不像伤心,那应当还是撞头要紧些。
她赶忙抽回手,将江浸月揽进怀里,抬手轻揉她的头顶,目光里漫上一层担忧,她慢慢开口:“你……为何……撞头?”
“不、不是我想撞啦!”江浸月顾不及解释,焦急地望向对面,“顾前辈,秋秋心脉怎么了吗?哎呦——”
云漱秋意识到自己揉得她有些疼,一时更手足无措。
顾惜辞忙抬袖拭泪,眼中带笑:“恰恰相反,秋秋心脉好了些。”
江浸月闻言怔了一瞬,瞬间眉开眼笑,立刻转过头,将云漱秋覆在她头上的手轻轻放下,自己却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她忍不住欢呼:“太好啦!秋秋!”
说罢,她牵起云漱秋的双手,开心地左右轻摆。
顾惜辞欣然一笑,心想她应当是没探错。
云漱秋却被这一通哭哭笑笑的情绪搅得有些跟不上来。
但见浸月如此开心,师姐也正笑着,她也跟着轻轻扬起唇角,缓缓朝江浸月点着头。
车辕上的宋义听到车内这一番雀跃,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觉今日天光格外暖,他竟也跟着笑了笑,又扬起一鞭。
冰青旗在车队前列猎猎翻飞,行至沿途各地,凡见这面旗号,江湖人士无不让路。
车队便这般畅通无阻地行了四日,沿途每入一镇,所宿客栈整间包下,一路气派得很,路上倒也太平。
第四日辰时,车队赶完最后一段官道,到了鹿鸣山脚下。
这日天色阴沉,刚下过一阵绵绵细雨,山间仍雾气缭绕,山脚下抬头望去,瞧不清山顶。
打头那马匹带头停下,一名弟子朗声通报:“禀掌门,已抵鹿鸣山!”
山脚下早有僧众等候,见这车队到来,一位青衣小僧、一位青衣小尼立时合掌行了一礼,神色端方。
云漱秋先一步下了车,她此时已换上掌门外袍,腰间悬着掌门令牌,沉渊佩在腰侧。江浸月一身石青劲装紧跟其后,今日添了几分端庄,顾惜辞披着一袭葱青色外袍跟在侧旁。
三人走到两位小师父面前。
原本一脸严肃的两位小师父,目光一对上云漱秋,两人都看得直愣愣的,一瞬竟皆失了语。
顾惜辞看出端倪,心中无奈一笑,先开口介绍:“这位便是清虚派云掌门,劳烦两位小师父引路。”
两位小师父这才回过神,赶忙合掌还礼,告了声“罪过”。小尼引着众人往山上去,小僧退在后头招呼弟子安顿车马,山道里设有专给来客停车的处所。
一路上山,众人绕过一处又一处佛院,雨虽方歇,雾气仍浓,松枝湿漉漉地垂下来。
终于行至一处空地,四周雾气浓得几乎看不见前路,那座佛院只透出一个巍峨的轮廓,若隐若现。
就在云漱秋凝神探向那雾里的轮廓时……
“咚——”
一声深沉钟响,自那雾中佛院传来。
钟声未散,浓雾竟随那钟声尾音消散开去,佛院真貌缓缓呈现在众人眼前。
院中一座主楼高耸数层,顶层悬着一口巨钟。方才那一声钟响,便是从此处而来。
佛院红墙青瓦,飞檐重叠,雕梁画栋间不见半分浮金艳彩,只余洗去铅华的庄严。
整座佛院端端正正立在山间,气派非凡,却毫无奢华之意。
云漱秋正打量着佛院,一个身影自雾散尽处缓缓走来。
一袭素白袈裟,头顶戒疤分明,眉目疏朗,虽年岁已高,却不见衰态,反有一种洗尽尘俗的冷净。
她行至云漱秋身前一丈处,合掌颔首:
“阿弥陀佛。贫尼明空,恭候漱秋小友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