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漱秋伸手接过那块玉珏,没有说话。
江浸月还未从震惊里缓过来,小声道:“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柏泠衫慵懒地挑了挑眉,“我又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将自己的宝贝递出去?”
江浸月哑口无言。
也是。
换作是她,也不会轻易将这么要紧的东西交给外人。
“再者,”柏泠衫神色忽然沉了几分,“我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云漱秋轻声问。
“首先,这东西的能力……”柏泠衫望着她,“会让佩戴之人被旁人喜爱。我这些年,便是倚着它,在各地乐坊做了头牌。”
她垂眸轻笑一声,道:“可那日在雅间,我发觉此物竟对你全无作用。”
云漱秋想起那日被她带进雅间的情形,不知怎的,说着说着,她忽然就发起脾气。
“你用……引情珏……”云漱秋蹙起眉,金珀瞳里满是不解,“……打我?”
江浸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暗想秋秋怕是到此刻都还没明白那晚柏姐姐那些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柏泠衫轻咳一声,赤瞳别过,笑得尴尬:“……那桩旧事,就莫再提了,是姐姐不好,对不起。”
江浸月嘴角一抽。
“……这不是重点。”柏泠衫敛起笑意,神色一正,“重点是,它对你不管用。想来,是因你我血脉相连之故。”
她凝望着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声音放柔:“你这双眼睛变成这个颜色的那日,我便该想到的。”
云漱秋望着掌心那块玉珏,沉默片刻,抬眸轻道一声:“谢谢……姐姐。”
柏泠衫笑了一下,赤瞳弯起:“一家人,何必言谢。”
-
云漱秋低眸望着掌中那枚玉珏,思绪万千。
玄冥镜,这一趟她带出了山。
引情珏,也到了手里。
令牌与拘魂帛,还在山中收着。
鬼门四器,至此,尽数齐聚。
当年,正是这四样东西合而为一,召出了归业灯。
那盏灯害死了她的娘亲,害死了她的爹爹,害死了她的师父,害死了莫青冥的妹妹……
也害她这二十二年来日日与心疾为伴。
不知千百年来,这盏灯究竟还害过多少人。
如今,四器再次齐聚。
绝不能再让那盏灯祸害人间。
无论如何,一定要彻底销毁它。
“秋秋?”江浸月见她久久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云漱秋回过神,将引情珏收进怀中,抬眸望向江浸月:“无事……我们……回去吧。”
可她实在是太累了,话音未落,一阵眩晕便袭来,身子也跟着晃了一晃。
江浸月赶忙地扶住她,二话不说蹲下身子:“秋秋,我背你。”
云漱秋没有推拒,顺从地伏在她背上,缓缓阖上眼睛。
江浸月背着她,踏上回程。
三人穿过戈壁,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那座土屋废墟终于在风沙中渐渐显出轮廓。
行至废墟边上,柏泠衫忽而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望向这座死寂的城池。
这片黄沙下,埋着她的族人,埋着她的亲人。
“稍等。”她忽然开口。
江浸月应声停下。
只见柏泠衫从背后取下琵琶,在废墟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
纤长的手指,缓缓落在弦上。
铮——
弦音响起。
那弦音不再是杀人的利器,而化作一曲悲凉的挽歌。
曲调悠扬而哀婉,一声一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曾经的繁华。
诉说着那些逝去的生灵。
诉说着徽羽族最后的悲歌。
江浸月背着云漱秋,静静立在一旁听着。
云漱秋伏在她背上,金珀瞳望向远处黄沙起伏的尽头。
她在认真听。
听这首献给徽羽族的祭魂曲。
献给她的娘亲,献给她的爹爹,献给她的族人。
一曲终了,尾音散入漫漫风沙。
柏泠衫收起琵琶,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池。
而后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
废墟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胡杨下,两头骆驼安静地候着她们。
三人骑上骆驼,往来时的方向行去。
云漱秋靠在江浸月怀里,听着骆驼规律而沉的脚步声,渐渐阖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身累,心也累。
可她心底,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知道了自己是谁。
她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了自己的娘亲和爹爹都曾那般爱她。
她不再是一片无根顾萍。
她有了源,有了亲人,有了家。
想着想着,她沉沉睡去。
江浸月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低头看了一眼。
秋秋睡着了。
她脸上疲意未散,眉头却舒展开来。
兴许她终于能把那些沉重的东西放下了。
江浸月悄然收紧了手臂,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秋秋,”她低声道,“睡吧,睡一觉……咱们就到家了。”
身后,飞沙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隐没在茫茫黄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