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便到了一排卖旧物的摊子。
和方才那些鲜亮热闹的摊位不同,这几个摊子冷清了许多,摊上摆的都是些年头久远的旧物件,发黑的铜器、断了穗子的玉佩、缺了口的瓷碗,还有几柄卷了刃的短刀。
柏泠衫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拿起一只缺了角的铜香炉,翻过来看了看底,又放下了。
旁边搁着一把小小的弹拨琴,琴身上的漆都剥落了,弦也断了,只余几根弦轴孤零零地立着,她拿起来,拨了拨空荡荡的弦轴,没出声。
“这些都是当年战乱留下来的。”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西域妇人,衣裳旧得褪了色,袖口磨出了毛边,身旁还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缩在摊角的破褥子上睡得正沉。
“飞沙城那边挖出来的,没人要的东西,我拿来卖几个钱。”她耐心解释着,“姑娘要是喜欢,便宜拿走罢。”
柏泠衫把那把琴轻轻放回摊上,目光落在那妇人脚边打瞌睡的孩子身上。
云漱秋的目光在那些旧物上缓缓扫过,而江浸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柏泠衫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几分爽利:“走吧,前头还有好玩的。”
说罢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搁在摊上,转身便走。
那妇人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了,连忙追上来:“姑娘!你什么都没挑啊!这银子……使不得!”
“别追了。”柏泠衫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就当我买了那把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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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阵,路边忽然飘来一阵甜腻腻的香气。
一个摊子上摆着一大块金黄色的糕饼,里头嵌满了核桃仁、杏仁、葡萄干,切面油亮亮的,瞧着甚是诱人。
江浸月凑过去看了看,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西域汉子,笑呵呵地切了一小块递过来:“姑娘,尝尝,西域特产,甜得很!”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然又甜又香,嚼着满口果仁。
“好吃!”她笑道,“多少钱?”
“三两。”
她一口差点喷出来:“多少?!”
“三两银子。”摊主笑容不变,手已经摊开了。
“没有!”江浸月瞪着他,“我没说要买!你递过来让尝的!”
摊主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忽然提高了嗓门,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西域话,声音又大又急,引得周围的行人纷纷回头。
几个本地人凑了过来,对着江浸月指指点点,七嘴八舌说个不停,虽然听不太懂,可那一个个皱着眉、撇着嘴的模样,分明是在说她赖账。
“我什么时候赖账了!”江浸月气得不行,指着摊主,“明明是他讹人!”
没人听她。
“他……骗人。”云漱秋也开口了,转向围观的人,“方才……他喊……一文钱……却切得……更厚……而且……而且……”
可她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围观的人压根没耐心听,自顾自地议论着。
柏泠衫见状,赤瞳沉了沉,挡到两人身旁,抬手轻轻碰了碰颈间,然后朝周围的人扬了扬声:“我这两个妹妹,是第一回来西域。”
周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人群又叽叽喳喳地热闹起来,只是这回态度截然不同,方才还在指指点点的几个本地人,脸上的神色一个比一个柔和了下来。
一个汉子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凑了上来:“哎呀,姑娘是第一回来啊?那可得好好逛逛!”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妇人也附和起来,满脸热情,“这卖糕的素来欺生,一文钱的东西卖三两,心挖出来都是黑的!”
“就是就是!”又有人帮腔,“退钱退钱!”
柏泠衫走到摊主前,隔着轻纱,那双赤瞳隐隐透出一点冷光。
“道·个·歉·吧。”她低声道,一字一顿。
摊主的眼神直了一瞬,旋即满脸堆笑,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点头哈腰道:“对不住,对不住!小人,有眼无珠!三位姑娘,大人,有大量!小人,给你们,赔不是!”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切了一整大块糕饼用油纸包好,双手捧着送到江浸月面前,又转身朝柏泠衫深深一揖:“姑娘,消消气!糕饼,不要钱!不要钱!”
柏泠衫轻笑一声,理都没理他,转身便走。
江浸月接过那一大包糕饼,整个人懵得不行。
方才还一个个叽里呱啦说西域话的,怎么忽然全会中原话了?还这么热情?
她转头看了看云漱秋,有些担心,“秋秋,方才那些人冲你嚷嚷,你没事吧?”
只见云漱秋目光仍停在她手中那一大包糕饼上,缓缓开口道:“一小块……三两……一大包……不要钱……为何?”
见她没事,江浸月松了口气,但也想不通:“我也不知道……不过方才那摊主做的呢,叫'强买强卖'。”
“强买……强卖。”云漱秋跟着念了一遍,琢磨着。
柏泠衫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回头道:“愣着干什么呢?跟上了。”
江浸月赶忙把那包糕饼塞进包袱里,背上肩头,两人快步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云漱秋忽然微微蹙眉,摸了摸怀中的玄冥镜,镜面微微发烫。
她凝神探了探四下,却没有任何威胁的气息。
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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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逛了一阵,三人路过一个卖泥人的摊子。
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小泥人,有人物,有瑞兽,也有些寻常动物,做工说不上精细,胜在憨态可掬。
江浸月的目光落在一只小小的泥骆驼上,两个驼峰圆滚滚的,四条腿短短粗粗,瞧着很是可爱。
“阿婆,这个多少钱?”
“十文。”
她利落掏出铜板,买下那个泥骆驼,转身递给云漱秋。
“秋秋,送你。”她笑道,“你不是没见过骆驼吗?先瞧瞧泥的,明日就能见着真的了!”
云漱秋接过那只小泥骆驼,捧在掌心,仔细端详,金珀瞳中满是认真。
柏泠衫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抽。
“江姑娘,”她憋着笑,“你这是哄小孩呢?拿个泥人就把我们云掌门骗了?”
“什么叫骗!”江浸月不服气,“你就说这是不是骆驼吧?中原可没有这个呢!”
云漱秋抬起头,隔着帷帽认真道:“很……喜欢。”
“哪里好了?”
“浸月……送的。”
柏泠衫:“……”
云漱秋看了看江浸月,发现她的脸又红了。
一百二十次。
浸月来了西域怎么老变成虾?
兴许是水土不服吧。
柏泠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了摇头。
这位云掌门,明明句句大实话,偏偏比情话还管用,把那江姑娘拿捏得死死的,自己却浑然不知。
这两个妹妹,甜得齁人。
她若当真有亲妹妹,便盼着是这般模样,日日都有这等好戏看,定是有趣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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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偏西时,三人才尽兴而归。
江浸月抱着包袱,云漱秋手里捧着那只小泥骆驼,舍不得放进行囊。
柏泠衫走在前头,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笑着道:“今日高兴吧?”
云漱秋点了下头:“嗯……高兴。”
江浸月也笑了。
难得这般轻松,三人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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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清虚山,长生殿。
顾惜辞坐在药炉房中,面前摆着一排瓷瓶和一堆药材。
她参详柏泠衫走前留下的赤砂返生丹,已整整七日了。
秋秋去西域也该有七日了。
有柏泠衫跟着,两个宗师同行,倒不至于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