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应声而出。
一股难闻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众人蹙眉。
剑身锈蚀得厉害,隐约还可见些褐色的痕迹。
“这剑没少杀人吧。”柏泠衫捂着鼻子,看着那些褐色痕迹,“若是军中之人,应当是飞沙城的边军,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云漱秋翻转剑身,目光落在剑根处,那里隐约有两个刻字,被厚厚的锈垢盖着。
她一向爱洁,此刻却抬袖,几下便将锈垢拂去。
字迹被岁月磨去了大半,但依稀还能辨得出字型:
长
赢
那双金珀色瞳骤然一缩。
云漱秋脑中一瞬间涌上无数画面,它们翻涌、碰撞、重叠——
大漠之上,千军万马,将士们高呼:“长赢将军!长赢将军!”
简陋的院落里,知岫靠在他怀中,轻轻唤他:“长赢……”
青焰前,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云漱秋定了定神,重新审视这把锈剑,手微微发颤。
剑柄的形状,剑格的样式,剑身的长短……
和梦里知岫握着的那把剑……一模一样。
这是同一把剑。
她忽然觉得手中这把剑重逾千斤。
就在这时,剧痛猛地穿透头颅,眼前的一切错乱交织,知岫持剑抵在颈间的画面倏地闪过!
颈间忽地一阵冰凉,撕裂般的痛意随之袭来,梦中那窒息感此刻无比真切,喉间似是被堵住,再也喘不上气。
所以那些褐色痕迹……
是……
知岫的……
血……
想到这里,她眼前已天旋地转,只听咣当一声,剑已从手中滑落。
“秋秋!”
浸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最后看到的,是那张惊慌的脸。
然后眼前一黑。
-
“秋秋!秋秋!”
江浸月一把接住倒下的云漱秋,顺势蹲下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怀中人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不假思索地探入云漱秋怀中,取出玄冥镜,搁在左手攥着,而右手又迅速摸向腰间的匕首。
“你做什么!”柏泠衫眼疾手快,蹲下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已搭上云漱秋的腕脉,“冷静!”
“秋秋她——”
“她只是晕了!”她急声道,“脉象平稳,不是心疾发作,就算是,玄冥镜也治不了,你冷静点!”
江浸月怔住了,却仍没有松开握住匕首的手。
“别动不动就割腕,”柏泠衫语气缓了几分,“若她醒来看到你手上的伤,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江浸月听着,握住匕首的手慢慢松开了,柏泠衫这才放开她的手腕。
她拿起左手中的玄冥镜,轻轻塞回云漱秋怀中,然后将她揽在怀里,抱着起身。
“我……我带她去歇着。”她的声音仍有些发颤。
掌柜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连忙道:“隔壁便有卧房,江姑娘请随我来。”
江浸月抱着昏迷不醒的云漱秋,跟着掌柜往出了门。
柏泠衫正要跟上,余光却扫到了地上那把剑,她停下脚步,弯腰捡起剑,看向云漱秋方才擦拭过的地方。
“长赢”。
她蹙起眉。
这两个字……有些熟。
长赢……长赢……
她在脑中翻找着关于西域的那段记忆。
忽然,她想起来了。
长赢将军。
那时西域战乱,有一位中原来的将军,人称“长赢将军”,常胜不败,威名赫赫。
她那时候虽小,却也隐约听过这个名字。
等等……
她努力回忆着。
长赢……好像不只是个有名的将军。
这个名字,似乎和她的家人有关系。
是谁来着?
她拼命回想,可那时候她才两三岁,大多事都记不真切了。
她只知道自己出身大家族,有很多亲眷,可家人们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记得。
那时候大家都唤乳名,娘亲唤她“幺幺”,兄姐们也都是“大哥”、“二姐”、“三妹”这般叫着,从无人直呼大名。
中原人不也是这般么?
……中原人?
她忽然觉得,若不是自己长着这样一双赤瞳、生着这样一张西域面孔,她和中原人几乎没什么分别。
连“柏”这个姓氏,都是随了那个老乐人的。
战火中,那个老乐人瞧见她一双红瞳在沙堆里望着他,心一软,便抱着她一同逃回了中原。
她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要回家乡看看。
可如今,家乡已成废土。
她只知家乡在哪,却不知家人在哪。
不知家人是谁、不知自己姓什么、不知自己是谁家的孩子。
柏泠衫望着手中的锈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在中原漂泊了二十多年,以为总有一天能回去。
可回去又能怎样呢?那里只剩下一片荒芜,和一段她记不清的过往。
而那长赢将军……
这个名字,她一定在哪里听过。
而且不止一回。